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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将陆二缉拿归案,许大雷他们下了不少的功夫,但几天过去了,陆二还是
没有一点儿消息。许大雷经过仔细分析之后,认定陆二不会走远,因为他知道陆二
是一个顾家的男人,现在他的一家老小都挤在小厢房里,他不可能放心,他一定会
偷偷回来的。于是许大雷把派出所的民警加上自己一共分成五组,每组两人,夜里
守在离陆二家不远的玉米地里守株待兔,只等陆二潜回,立即抓捕。
一连几天,陆二都没有出现。
第四天晚上是张云和许大雷值守的日子。天黑以后,两个人就来到陆二家附近
的玉米地里蹲坑。这次行动他们是保密的,连陆二所在村的治保主任都没有通知。
许大雷和张云蹲在距地头十几米的地方,透过玉米秆的缝隙他们可以清楚地看
见陆二的家,看见陆家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自从和何之水正式交往以来,张云对许大雷的态度就已经有了明显的转变,尽
管他依然记着以前的事,依然记得许大雷对他父母所犯下的罪过,但时间确实已经
将他心里的仇恨冲刷掉了许多,他不再用那种敌视的目光去迎视许大雷,他甚至会
主动地和许大雷谈一些工作以外的事情。张云的变化让许大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
松,他觉得张云真的长大了,成熟了。
对于外甥女和张云的交往,许大雷是略知一二的,他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在他眼里张云沉稳、精明、上进,是属于那种有头脑有思想的人。而且以他的眼力
看,张云决不可能只满足于在这个小小的派出所工作,他的前途,他将来的发展将
不可估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家庭有些拖累。这些许大雷都委婉地跟外甥女
谈过,毕竟这是外甥女的终身大事,自己有必要将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她。对于这些,
何之水很不以为然,她说这些她都知道,是张云告诉她的,他说他爸的疯不是天生
的,是受了刺激才疯的,现在正在治疗。许大雷没有再说什么,看来张云已经将所
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外甥女,不知张云是否将自己当年犯下的过错也一并告诉了她。
许大雷不敢想下去,在外甥女面前他是一个威风凛凛不畏邪恶的警察,是一个
几乎没有过错的派出所所长,如果外甥女知道他年轻时所犯下的罪过,还会像以前
那样敬重他吗? 尽管许多人都不记得了当年的那件事,但许大雷自己记得,他从没
有忘记过,那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到死都不会忘记的一块心病。
天完全黑了以后,许大雷和张云向地头挪了挪,这里离陆二的家差不多有一百
米的距离,在这一百米之内有一条壕沟和四五户人家。两个人想了一想干脆又向前
走了几步跳到壕沟里,将身体倚在沟边,这样会感到舒服些。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
陆二的家,他们看见有几个人呆在陆二家的院子里,借着屋里的灯光看都不是陆二。
听陆二村里的治保主任说,陆二的母亲这几天好像过生日,虽然陆二跑了,但
老太太还有其他的儿女,生日还是要过的。
农村的夜晚很静,静得可以听得见树叶落地的声音,而蛐蛐的叫声在夜里则显
得分外刺耳。偶尔,村里会传来一两声狗叫,狗叫声过后往往会有人从黑暗中走过,
如果不是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别人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农村的夜晚就是这么黑,
黑得让你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夜半时分,月亮终于钻出了云层,高高地挂在天上,
月光之下,古朴的村庄显出一种宁静之美。
也许是在黑暗中呆久了的缘故,许大雷和张云的眼睛都出奇地管用,他们清楚
地看到一个人影在陆二家的院子里一闪,随即钻进屋去。直觉告诉他们,那个人很
可能就是陆二。张云呼地从沟里跳出来,手很自然地搭在腰间的手铐上,许大雷见
了赶紧制止了他,“他既然回来了,就不能马上离开,我们要抓也要等他出来的时
候再抓,不要让他的家人看到,特别是他的孩子。”抓捕犯罪嫌疑人时回避未成年
人,这在当时还没有明文规定。但许大雷却一直都在一丝不苟地奉行着,这是他在
实践中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不一会儿,陆二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缕缕青烟,半夜了还烧火做饭,这个反常的
现象让张云和许大雷更加认定刚才进屋的人一定就是陆二。他们决定守在这里,等
陆二再次出门时再实施抓捕。因为白天工作了一天,两个人都忍不住发困,于是许
大雷就建议张云先眯一会,由自己先盯着。张云也不推辞,把上衣脱下来捂住头脸
就开始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说不清睡了多久,张云睁开眼睛,对旁边的
许大雷说“你眯一会吧,我盯着。”许大雷也困极了,说一声注意了,盯紧点,也
就把头搭在胳膊上。
虽然刚才睡了一会,但张云依然很困,见陆二家没什么动静,也就忍不住打起
盹来。
下半夜三点左右,张云和许大雷几乎同时被惊醒,只见眼前一片红光,几乎映
透了整个村庄。不好了! 着火了! 许大雷和张云以最快的速度从沟里跳出来,直奔
着火的人家冲去。
火正是从陆二家烧起来的,靠近房门的窗户正喷吐着火舌,整个房屋都陷人一
片浓烟之中,浓烟烈火中传来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哭嚎。许大雷和张云跑到跟前时,
陆二家的左邻右舍刚刚拉亮了电灯,他们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不等他们站稳,
几个人就从着火的房门中冲了出来,正是拖着孩子的陆二和他的妻子,他们的身上
还冒着火苗。出于一种职业的本能,张云拽出手铐迎上前去,想对陆二实施控制,
谁知却被许大雷一把夺过手铐, “都什么时候了! ”在烈火的映照下,许大雷的
目光异常严厉,而且还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这目光让张云顿感无地自容。
许大雷快速地冲过去,帮陆二扑打身上的火苗。 “屋里还有人吗? ”许大雷
问,他知道陆二家有两个孩子,而且和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陆二七十多岁的老母亲。
许大雷的话提醒了陆二,他凄惨地叫了一声返身向屋里冲去,可还没有跑到门口就
扑倒在地。屋里还有人! 许大雷没有片刻的迟疑,他顺手拣起地上的一个麻袋在旁
边的水缸里浸了一下顶在头上,转身冲进了火海……
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几平方米的厢房,因为正房盖到一半没有钱继续投入,陆二
一家已经在这间厢房里住了四年,家里的全部家当也都堆放在这里,厨房和卧室只
用几块胶合板隔开,厨房里备下的干柴早已化为了灰烬,现在正燃烧着的是木头的
房梁,木头的门窗以及木头的家具。靠近墙角,一摞塑料椅子正熊熊地燃烧着,释
放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许大雷屏住呼吸一口气冲到里屋,浓烟使他根本看不
清屋子里的一切,烈火烤得他露在外面的皮肤火烧火燎地疼。他顾不上这些,以最
快的速度从炕头摸到炕尾。没有,炕上什么都没有,他不死心,又从炕尾摸到炕头,
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有人吗? 还有人吗? ”许大雷顾不得浓烟烈火的攻击,
大声地喊起来,热浪、浓烟一下子涌进他的咽喉,他感到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可屋
里除了烈火燃烧时的噼啪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回音。“所长! 所长! ”张云在外面喊。
许大雷听到了,却无法回答,他已经被呛得喘不过气来。
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火,张云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村民递过来的浸了水的
棉被裹住头脸冲进门去,他已经从陆二口中得知屋里还有一个孩子。
张云迅速冲到里屋,这时,间隔里外屋的胶合板已经被烧得塌下来,两个屋子
连在了一起。 “所长! ”张云喊了一声,立刻感到热浪直冲咽喉,他赶紧闭了嘴。
此时里外屋已经连成了一片火海,顶棚上被烧断的木头噼啪地落在地上呼呼地燃烧
着,火焰驱走了浓烟,使张云能够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一切,只见在还没有燃烧的里
屋墙角,许大雷正将一个半大的孩子从一堆破烂中拽出来。张云迎上去,将浸了水
的棉被搭在许大雷身上。许大雷对张云的闯进并没有感到意外,他以最快的速度把
孩子往张云怀里一推,张云就势将孩子护在腋下,浸了水的棉被重又被许大雷搭在
张云身上。 “快走! ”许大雷沙哑地说了一声,将张云向外推了一把。此时,形
势已是万分危急,外屋的房梁随时都会塌落下来。张云来不及多想,护着孩子飞一
样向门口冲去。
许大雷冲到外屋时,外屋灶台边的一个木桌正反常地燃烧着,同时可以听见哧
哧的声响,许大雷清楚地看见一个液化气钢瓶正立在木桌之下。刚进来的时候,许
大雷就看见了它,这也是他让张云先带孩子出去的原因。现在,液化气钢瓶上的胶
管已经烧化了,阀门处正呼呼地往外喷吐着火舌。许大雷冲过去想拧紧阀门,呼呼
的火舌舔着他的手腕,让他疼痛难忍,但他没有把手缩回来,他想就算这只手废了,
他也要把阀门拧紧,此时此地他已经别无选择。
许大雷知道被火烧烤过的液化气钢瓶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其威力不亚于一颗
重磅炸弹。来不及过多的考虑,许大雷就已经将烧得发烫的液化气钢瓶扛在了肩上,
身体与钢瓶接触的部位瞬间冒起一股白烟,痛彻心肺,‘几乎要将许大雷痛倒在地,
但许大雷还是咬着牙挺住了,十几年的从警生涯,十几年的坎坷经历已经把他打造
成了一个铮铮铁汉,可以不畏任何的艰险。但是,光有坚强还是不够的,想脱离险
境不仅仅需要坚强,同时也需要时机,如果错过了时机,即使你有百倍的坚强也将
无济于事。
就在许大雷扛着液化气钢瓶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外边的半边屋顶瞬间塌落下来,
彻底挡住了他的出路。
张云裹着孩子冲出火海,回头看见许大雷没有跟出来,就又披上棉被想再返身
去救,被陆二一把拖住,说:要去我去。就在这时,半边屋顶塌落下来,所有人的
心也随之塌落。“完了,所长完了。”? 张云的心一下子沉下来。
这时许多村民都赶了过来,他们聚在陆二家门前,看着被火烧塌的房子吵吵嚷
嚷地喊着,争执着,有人提议打119 ,马上就有村干部站出来反对,说打119 根本
不赶趟儿,不如大伙把火救了,至于陆二家的损失村里可以补助一些。
人群终于静了下来,因为大家从张云的嘴里知道火里有人,而且还是派出所所
长。
人群越聚越多,所有的人都知道派出所所长为救陆二家的孩子还被困在火里,
生死难料。
在张云沙哑的呼喊声中,许多村民快速地把一盆盆一桶桶的清水端过来,张云
站在离火最近的地方,接过村民们传递过来的清水奋力地向火中泼去……
火依然在燃烧着,整个房架都已经烧塌下来,变成一堆熊熊燃烧着的烈火,空
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所有人的心也都在这焦糊中煎熬着。张云机械地动作
着,口干舌燥,仿佛心里都在燃烧,他渴望着奇迹的出现,渴望着许大雷的身影能
从熊熊的烈火中完整无缺地走出来,冲他笑一笑。五年了,许大雷那种父亲般的笑
容已经让张云再熟悉不过。十几年来,张云曾那样憎恨着许大雷,盼着他不得好死,
盼他出车祸,甚至想亲手杀了他。但是现在,当许大雷真正置身于生死边缘的时候,
张云却希望他能够活着,健康地活着。尽管张云知道许大雷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强烈地盼望着,五年来的点点滴滴,五年来许大雷对他的关心
和照顾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到他的心里,使他对许大雷有了一种心理上的依恋,
尽管张云不敢承认这种依恋,但这种依恋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现在他就那么强烈
地感受到了这种依恋。想起几年来自己对许大雷的冷眼和排斥,张云后悔不已,这
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对许大雷的仇恨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泊,早已随着许大
雷对他无数次实实在在的关心而不复存在。当年的仇恨不过是一段无法忘却的记忆
而已。
火终于被扑灭了,张云和村里的几个男人踏着残存的火苗在黑乎乎的灰烬中翻
找,他们找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把一块块没有燃尽的木头搬开,他们想把
许大雷完完整整地找出来。尽管他们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这样盼望着,
特别是张云。
陆二家的门前已经聚集了全村的男女老少,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静得
不能再静,大家都在注视着那堆灰烬,希望许大雷能从那堆灰烬中完完整整地走出
来。人群里有人发出了极轻微的哭声,既而这哭声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远处一个人正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走来,借着陆二邻居家射出的灯光,张云看清
了,那个面孔漆黑的人正是所长,是许大雷! 他没死! 张云叫着,欢呼着, “所
长没死,他还活着。”张云迎了上去,没有任何的扭捏和迟疑,张云和许大雷就那
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所长,我以为你……”张云说不下去了,眼泪已经不知不觉地漫过了眼眶。
许大雷伏在张云的肩上,让张云承受了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他感到一种从未
有过的轻松和踏实。张云这个他曾经深深伤害过的人,这个一直憎恨、排斥着他的
人现在就这么没有距离地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多么让他高兴啊! 自从儿子夭
折以后,许大雷就把所有对儿子的期盼和感情统统转嫁到了张云的身上。他把张云
当成了儿子,唯一的儿子,张云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每一次加以掩饰的心理波动,
都逃不过许大雷的眼睛,看着张云一点点的成熟起来,看着张云从狭隘的自我仇恨
中一点点地走出来,许大雷感到既高兴又愧疚,他多么希望张云能够永远像现在这
样没有隔阂地对待他,不再给他脸色看。终于许大雷感到了张云的哽咽,感到了有
湿湿的水珠一样的东西滴落在自己的脖子里。这是眼泪! 这是张云为自己而落的眼
泪呀! 许大雷更加激动了,他拍了拍张云的后背,说: “张云,你怎么哭了,真
没出息。”说着许大雷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原来,许大雷见出路被封死,就扛着液化气罐迅速退回到里面。
这时火苗已经在他的周围蔓延,许大雷扫了一眼周围,看见后窗的火势相对弱
一些,于是扛着液化气罐冲过去,抬脚就踹,没开! 从外面钉死的窗户还很结实。
许大雷并不甘心,继续一脚一脚地踹下去,毕竟这里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防止液
化气罐爆炸的唯一办法,他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被烧死,更不甘心把液化气罐留在火
里。终于,后窗的木框在许大雷和烈火的共同作用下向外跌落下去。许大雷飞快地
跨到外面。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他感到一阵兴奋。许大雷不敢有片刻的停留,他
知道,已经被火烤过的液化气罐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他必须马上把它转移到远离
人群的地方,否则一旦发生爆炸,后果将不堪设想。
许大雷来不及呼喊一声就扛着几十公斤重的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液化气罐向村外
奔去,一直奔到村外的田地里才停了下来。这时许大雷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
任凭他怎样努力都使不出一丁点儿力量。他索性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终于脱离了险境,许大雷一直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这时他才感到自己的手、
脸、脖子以及身体的暴露部位都火烧火燎地疼,他猛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
已经被烧伤了。这个念头一动,眼前立刻浮现出烧伤病人狰狞的面孔。
不能这样呆下去,许大雷在心里喊着,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奔到田边的草地
上,把脸和手埋在半尺高的青草里,草叶上的露珠凉丝丝的,疼痛的感觉顿时减轻
了不少。许大雷知道人在烧伤或者烫伤后立即用清水冲洗降温可以减少皮肤的损伤
程度,防止损伤继续向深度发展。可是这里根本没有水,只有草叶上的露珠。为了
给皮肤降温,同时也为了缓解疼痛,许大雷用手在周围猛扫,然后把湿漉漉的双手
捂在脸上,之后再往前挪动一下身体,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如此反复。他觉得他
现在最应该保护的就是这张脸,他还不算老,他不想丑陋地面对余下的人生,更不
想丑陋地面对他周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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