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吕师是打的去的,她让司机小高带儿子去吃必胜客过生日。唉,亡羊补牢吧,
也不知这只过生日的青春期的羊,能不能领这份情。
是在总站招待所里请吃饭。
这个临街的招待所由于位置好,效益一直很不错,是总站机关干部们的小金
库。过去为了招揽生意,唯恐客人嫌这档次低不进来,所以没少往这幢六层楼的
脸上涂脂抹粉。又是贴瓷砖,又是装霓虹灯的,还起了个挺吓人的名字叫“金宝
大厦”,也不知是谁给起的,透着一份乡下人想钱想疯了的土包子相。没想到,
上边整饬军队办公司、搞企业,把军产的上星级的高档宾馆一锅端了,总站的这
个“金宝大厦”也差点没保住。过去老担心自己上不了档次、进不了星级宾馆的
行列,仗着自己是军产,地方上懒得多管,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自制了一块三颗
星的铜牌,自作主张地挂在了总台的上方。也就是没钱,如果有钱,他们还想在
院子里挖个沟,沟边摆上几把白色的休闲椅,权当是露天的游泳池,好让自己的
“金宝”升级换代,搞成个涉外的星级宾馆。上边一动真格的,上星级的宾馆都
要交出去,吓得人们又急忙往下自动降级。外边的瓷砖不好揭,里边的牌子却是
容易揭的,摘下来!统统都摘了!把楼顶上“金宝大厦”的牌子也摘了!把名称
也换了!本来打算改成“士兵接待站”的,细一琢磨也不太合适:哪个士兵能住
进这种空调、地毯、卫生间设施一应俱全的地方?分明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最后,
还是主任陈昆拍板说: “就叫招待所!又亲切、又实在。当兵的进来不打鼓,当
官的进来不掉价,老板们进来也不觉得难为情!”王政委也随声附和,说: “行!
我看行!就这么定啦!”
手忙脚乱地把门面给改朴素了,里头就懒得再动了。餐厅里各个包间的名称
还是那么气派,比“金宝大厦”都气派。今天吕师招待上边人吃饭的包间叫“太
平洋”,吕师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无端想起了任贤齐那首《伤心太平洋》的歌来,
心想:是够伤心的。
总部下来两个人,部机关陪了一个人,一个上校,一个中校,一个少校,肩
上扛的牌子像大寨梯田那样整齐,坐在那儿谈笑风生地等着主任。
吕师进了《伤心太平洋》,顾不上擦拭满头的大汗,伸出双手去跟人家热烈
地握手,像马玉涛老歌唱的那样:见到了你们格外亲。她坐到了早留好的主陪的
位置上,望着副陪杨新光说: “杨科长,咱们开始吧!”副陪杨新光像个主陪似
的一顿首,酒席开始启动了。
自从上次吕师跟杨新光拍了桌子,而杨新光也毫不含糊地跑到政委那告了吕
师一状,两人就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过那事。只是吕师对杨新光更客气了,杨新
光对吕师更敬而远之了。而愈是这样,吕师就愈是愧疚,愈想弥补,因而对他也
更加客气;而杨新光则像是被吕师逼得步步后退,愈退愈远了。时间一长,吕师
也没了那耐心,甚是恼火:这叫什么事?我俩谁是领导、谁是部属?我笑他不笑,
倒像他是主任我不是!真是岂有此理!
真够受的!手下有这么个不识抬举的部属,别提有多闹心了!心情能好吗?
本来控制个更年期就够不容易了,还要控制着这么一头山东的犟驴,真够累的!
这次自己力荐他当二团政委,杨新光的态度有了转变。这点别人看不大出来,
但吕师是明显地感受到了。
杨新光是个矜持的男人,这种男人是不大可能马上放下男人的尊严去跟一个
女人主动示好的。哪怕这个女人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他也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感激
之情,他也是不会轻易放弃山东男人那张血气方刚的脸的。
酒过三巡,杨新光的话明显地多了,以吕师对杨新光酒量的了解,这点酒杨
新光绝对不至于。但杨新光的话的确是多了。他拍着总部的上校一口一个老弟的
叫着,那老弟脸上虽然挂笑,但吕师看出来,人家并不愿屈尊做一个下面小科长
的老弟。
本来吕师因为头痛滴酒未沾。三个客人有两个不了解吕师的酒量,那个部里
的少校虽然了解,却不敢强求吕师喝酒,因此吕师一直是以茶代酒的。现在看这
局势,主陪不能喝,副陪喝过了,两个作陪的干事,一个一点不能喝,一个能喝
一点,眼看着请客一方就要翻船了,而人家三个客人还没咋地,反客为主地劝这
个喝酒、劝那个吃菜地像是他们买单请客。吕师一看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花钱请
了人家一顿,弄不好还要让人家念念不忘地笑话咱,这种窝囊事吕师能让它发生
吗?
吕主任说: “我头痛似乎是好了一些,我也喝点酒吧。”
三个客人顿时受宠若惊,喜出望外。那个上校“老弟”更是求之不得地摆脱
了“老兄”的纠缠,端起酒来要跟主任连喝三杯。
主任说,行!于是连喝了三杯。中校跃跃欲试也要跟主任喝三杯,主任也说,
行!也喝了三杯。那个部机关陪同的少校有点缺心眼,把自己自觉地划到了人家
那边,也端起酒杯凑热闹,也要求跟久仰的吕主任喝三杯,主任还是说,行!又
喝了三杯。
宣传科两个干事的眼睛发亮了,他们知道老将要出马了,眼看要翻的船有救
了,要翻牌了。
吕师用小杯作斗,一杯一杯往喝啤酒的大杯里倒白酒,一共倒了六杯,有三
两酒的样子。吕师端着大杯,诚恳地对客人们说: “刚才你们敬我,现在该我敬
你们了,我就不一一敬了。一起吧。我都喝了,你们随便,就算补上我开始没喝
的。”说完,端着高脚大杯凝视着他们,等待他们的答复。
这太出乎客人们的意料了。酒场上哪见过如此大气磅礴的女人?还是个头痛
着的女人!人家一个大校主任,这样爽快,这样给面子,咱就别给脸不要脸啦,
喝吧!照这样喝!能死人哪?!
杨新光果真是喝高了,喝得狗皮褥子不知道反正了。他端着大杯走过来,也
要跟主任喝个大杯!客人们拍手叫好,中尉边锋跑上前拉开他,焦急地说: “科
长你傻呀,自己人喝什么喝!”
杨新光喝红了眼,推开边锋充长辈: “去!去!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一边
呆着去,我要跟主任单独说几句话。”
吕主任特意站起来,春风满面地望着他,等着听他想单独说什么。
跟杨新光也喝了三杯,杨新光的眼睛更红了,他都有点站不稳了,大着舌头
说: “主任,我……我什么话都……都不说了,话……都在酒里了,一切……尽
在……尽在不言中了……”
吕师笑了笑,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他的“不言中”。
如果这个时候结束就好了,就不会出后边那种狗尾续貂的糗事啦。
要结束的时候,杨新光拦住不让散,那个上校也不赞成散,说,太早了!太
早了!回去这么早干什么?并建议大家再喝点啤酒漱漱口。既然客人有漱口的要
求,吕师也不好不让人家嗽,只好硬着头皮坐在那儿,看着杨新光跟他俩人你一
杯、我一杯地用泛着白沫子的啤酒漱口。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两人漱翻了。
如果,杨新光能像客人那样,趴在桌子上光吐就好了。杨新光不吐,但他也
像人家客人那样,趴在了圆桌上。无缘无故地,趴在那儿的杨新光突然哭了起来,
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哭得呜呜的……
只有吕主任知道,杨科长为什么哭,哭什么……
吕主任欣赏的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是死是活都不弹的男人,像这样当场当众
呜呜哭泣的男人,她是最看不起的。吕师在心里鄙夷地想:这副德行还想当政委?
能把那么重要的部队交给这么一个当众哭泣的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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