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吕师下楼的时候,碰上了正上楼的陈昆。
陈昆一脚上一脚下地仰望着吕师,有些意外地问: “怎么,你要出去?”
吕师居高临下地回话: “我正要到你那儿加强请示汇报呢!”
陈昆一听,扭头就往楼下走,边走边唠叨说: “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在办公
室坐享其成呢。”
吕师是给陈昆汇报话务连跑兵的事的。一是因为他是军事主官,这类事情归
他管辖;二是因为二团是他抓的点,而话务连又是他主要的帮建连队,话务连跑
兵,他应该难逃“干系”。
吕师最后说: “我看话务连的班子好像不大团结,连长和指导员似乎有些不
协调,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在问陈昆,因为毕竟是他抓的点。但陈昆坐在办公桌前
也有些说不清楚。他解释道: “我也有日子没到话务连了,这个班子配的时间不
长,连长是今年年初刚扶的正,人挺能干,就是有些急躁。但指导员人很稳重,
很有能力,也比较有思想,怎么这么快就出现摩擦了?”
吕师也拿不大准: “我只是感觉,看她们的神态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不一定
准确。”
陈昆手一挥,说: “你说有那肯定就有了,那是你的根据地,你最有发言权。
再说,你们女人对女人的直觉是息息相通,这点不能不服。”
吕师说: “你是夸我们呢还是骂我们?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陈昆说: “怎么能别扭呢?分明是夸你们呢!心有灵犀不是一句褒义词吗?
我看咱俩的分工换换得了,话务连归你帮建,这么重要的连队,是咱们总站的脸
面。脸面出问题了,丑就不是她们一个连队出了,而是全总站跟着一起丢人。我
对她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去多了去少了都不合适。去少了,发现不了问题,谈
什么帮建;去多了,又该有说法了,说我这个主任好色,专爱往女兵连队钻,怎
么都是事,怎么都不行!”
吕师笑了,鼓励他: “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就得了!”
陈昆故意叹了口气,说: “身正不怕影子斜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的事情,哪
有这么简单?你即便不做亏心事,鬼还是照样半夜敲你的门。你都不用紧张,光
半夜睡不成觉就够你受的了!长此以往,还不神经衰弱了,何苦来呢!”
吕师说: “我这星期正好没什么事,到话务连蹲蹲去,看看什么情况。”
陈昆一听,拍了一下桌子,吓了吕师一跳,他说: “太好了!我代表话务连
官兵欢迎你!”
吕师笑道: “我去我娘家,还用你这外人欢迎!真是有意思!我的事说完了,
说你的事吧,你找我有何指示?”
陈昆坐正了身子,一副言归正传的样子,神色也严肃起来。好像刚才吕师找
他说的事,都是“编外”的事;而他要找吕师说的事,才是“编内”的正事似的。
陈昆一脸认真地问: “主任,你们调查贺建国的事结束了吧?”
吕师一听就不干了,神态也严肃起来: “主任,你可别这么说,怎么是我们
调查贺建国呢?我们只是去核实匿名信的事,是为了还他的清白,怎么让你这么
一说,我们像是别有用心了?”
陈昆摆了摆手说: “我口误,我收回!是的,你们是为了还他的清白,还完
了吧?完了就该讨论他的事了吧?还等什么呢?拖什么呢?二团这么重要的团长
期不配政委,不合适吧?”
吕师一时接不上话来,因为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种话题好。
其实,从二团政委位置空缺以后,一直有两个人选在竞争。当然,不止两个,
远远地不止。但有谱的、能摆到桌面上的,却只有贺建国和杨新光两个人。表面
上看,是贺杨二人在竞争,其实说得白一点,是主任陈昆和政委王恩江两个军政
主官在较量。他俩的较量,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较量,都有道理,而且
道理都很充分。只是,主任陈昆的嗓门大,而且公开,而且迫不及待,造成了贺
建国声势上的浩大,使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这二团政委是非贺建国莫属了;而政
委王恩江则是不露声色的,谁都知道王政委的意思,但王政委却很少挂在嘴边。
聪明的有心人们就开始饶有兴趣了,按总站以往陈昆拍板、王恩江把关的工作惯
例,这次他俩的南辕北辙就有好戏看了。因此,管干部的政治部主任吕师,就成
了兵家必争的重要阵地了。
看样子,王恩江肯定没向陈昆透露他对那封匿名信深层的“猫腻”的怀疑。
王恩江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吕师自然不会跟陈昆多这个嘴。那只是一种怀疑,
甚至是一种疑虑,一种拿不到桌面上的疑虑。但是,万一呢?万一那种“猫腻”
成立呢?如果成立,任用这种人当政治委员带部队,岂不是重大失误?但是,再
翻过来万一一遍:万一不是呢?万一没有那种“猫腻”呢?凭空猜测乱怀疑,耽
误了人家这次机会不说,弄不好还会毁了人家的一生,岂不也糟糕?问题是,匿
名信能查,疑虑却没法查。也许事情会在某一天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但那不知
是猴年马月。正如陈昆所说,那么重要的位置能猴年马月地长期空缺着?显然不
能。二团缺的是政委,而不是真相。
话又说回来,陈昆今天这副架势,好像这政委的位置非贺建国莫属了。似乎
是万事俱备、只欠匿名信一查实就可以任命了。
似乎就是这么个态势:当初那么火急火燎地下去查匿名信的时候,好像就是
为了排除对贺的不利,为日后任用排除干扰扫除障碍的。现在,对匿名信只能下
子虚乌有的结论,别的既不好下,也不能下。如果硬要把那种疑虑说出来,陈昆
信不信是一说,没准还会起反感。不是反感贺建国,而是反感王恩江,弄不好连
吕师也得一起捎上。他会反感地认为王吕二人为了用杨,在没事找事、甚至是无
中生有。以陈昆的为人处世,他不会止于反感而没有行动的。那样的话,陈昆在
贺建国任职的事情上就不是好说好商量了,他会坚持,强硬地、全力以赴地坚持。
为了一个团政委的任用,伤了两个主官精诚维护了几年的团结,似乎有些得
不偿失,不值。那么,只有王恩江让步喽?但王政委会让这一步吗?吕师看着悬。
陈昆提议,现在就到政委那儿议议这事去。
吕师不想过去,起码不想跟陈昆一起过去议这件事。因为搞不好政委会误会
的,以为是他俩商量好到他这儿“逼宫”来了。作为一个政工口的部门领导,跟
着军事主官去逼政治主官的“宫”,是很犯忌的,犯大忌,平时跟政委关系不错
也不行。
无奈陈昆就是这种人,说干就干,不管别人愿干不愿干。他起身率先往门外
走,吕师哪有赖在他办公室不走的道理?吕师只好跟在陈昆身后,只有在心里暗
暗希望:政委不在就好了,“宫”是空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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