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出了礼堂,吕师夹着笔记本、步履匆匆地往办公楼走。她听到身后追过来的
脚步声,是高跟皮鞋点出来的声音,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江山追上来了。
江山上来就拽着她的袖子,让她放慢了脚步,江山喘着粗气问她: “走那么
快干吗?后边有只狗追你吗?”
吕师有些奇怪,聪明绝顶的江山同志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想借此机会
损损她,又怕她暗设了机关,反被她损了。就站住了脚,盯着她看,想看出什么
破绽来。
江山也奇怪,被她看得奇怪: “怎么啦?看我干吗?不认识我了?”
吕师试探着损她: “我后边如果有只狗追我,那你是什么?”
江山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够了,才抹着眼泪做自我批评: “对
不起,我辜负了你们一下午的苦口婆心,我光看小说了,你们传达的文件我只听
了个题目。有一个短篇叫《后边有只狗追我》,我是现学现卖,没想到卖出了丑,
让你见笑了。”
吕师放心地损她: “你是轻易不出丑,一出就出大丑,而且还是白痴级的。
除了有只狗追你,你还看什么啦?”
江山说: “还有个中篇,叫《磨把杀人的刀》。现在这些作家,才气都不够,
取完题目就江郎才尽了,都是些头小帽子大的东西!”
吕师说她: “那你还看什么劲!”
江山反击: “那也比听你们传达红头文件强!你们也是,搞政治教育也不注
意方式方法,那么枯燥的内容,你们倒是配点好听的声音呐,你们偏不,偏用那
种半吊子的洋泾浜折磨我们无辜的耳朵!”
这下该吕师放声大笑了,笑得从她身边经过的部属们都有些奇怪:主任有什
么喜事了吧?
江山善解人意地等着吕师笑够了,才提出要求: “你请我吃饭吧?”
吕师有些奇怪: “为什么?”
江山说: “周末嘛,难得你又这么高兴。”
吕师说: “我高兴的周末多着呢,法定该请你吗?”
江山说: “那就换个理由!你可怜可怜我孤苦伶仃地一个人,你陪我吃顿饭,
我请你,行了吧?”
吕师说: “孤苦伶仃是你自找!放着国外那么体面有情调的生活你不过,一
个人跑回来干吗?”
江山说: “思念祖国嘛!再说也想念你!”
江山跟吕师的友谊,可以追溯到新兵连。那时她俩在一个班,在地铺上睡觉
时紧挨着,在操场上队列里也是紧挨着。报数的时候,吕师甩头喊完1 ,江山紧
接着就要喊2 。
新兵训练刚开始时,大家彼此之间还叫不上名字来。江山的舅舅出差到北京,
顺便来看她,知道她嘴馋,给她带了许多好吃的。她把大部分东西都充公跟大伙
共享了,还多了个心眼,偷偷留下了两样最爱吃的东西:一样是一捆果丹皮,一
样是一包鱼皮花生豆。果丹皮可以在夜深人静时蒙着头独吞,鱼皮花生豆就不行
了。半夜三更的,磨牙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别说嚼那些咯嘣咯嘣响的花生豆了。
对江山来说,好东西吃不到嘴里是极其痛苦的事情,她只好在痛苦中等待时机。
机会来了。在操场训练时,班长经常会让大家自由组合、两人一组地互相纠
正动作,这是个偷吃东西的好机会。江山观察了几天,最终选择了吕师。
江山是这样征服吕师的——她拖着吕师一起上厕所,在路上,她装着漫不经
心地问吕师:你饿不饿?吕师以为她是没话找话,就有嘴无心地回话:饿,怎么
不饿。她又进一步引吕师上钩:如果我有好吃的,你敢吃吗?吕师的眼一下就亮
了起来,驻足扯住了她的棉衣袖口,声音都变了:敢!敢!怎么不敢!你有吃的
吗?你有什么吃的?江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寻觅到志同道合的战友了!
从此以后,江山和吕师就成了操场角落里那一对互帮互学的“一对红”了。
嘎嘣嘎嘣地吃完那一包鱼皮花生豆后,她俩的革命友谊就天长地久地展开了。那
一年,吕师刚满十四岁,江山还不满十五岁。
吕师给她俩的关系下了个精辟的定义: “咱俩是酒肉朋友”。江山也赞同,
但江山补充说: “酒肉朋友也有精品。”
江山的老公是驻外的武官,按规定,武官夫人应该去陪住的。但江山出去陪
了不到半年,就义无反顾地跑回来了。表面原因是过不来那种游手好闲的夫人生
活,深层原因是跟大使的夫人搞不来。江山死活看人家不顺眼,以致到了看到人
家就头痛想吐的地步。很快,她就面黄肌瘦、无精打采了。武官老公怕出人命,
只好忍痛割爱地放她一条生路,让她留下女儿读高中,一个人独自回国了。
那个上海籍的大使夫人,在江山的嘴里,就没什么好模样了。
有一次使馆里请客,好像是为了建交多少周年大规模地请。餐厅里人手不够,
使馆里的闲人都去帮忙。江山干不了别的,只能帮忙摆摆餐具、叠叠纸巾什么的。
大使夫人款款地走过来,指手画脚地鸡蛋里挑骨头:纸巾叠歪了,刀叉摆反了,
这个不够标准,那个没精益求精,总之,都不入她的眼,都离她的要求差得太远。
江山实在忍无可忍了,质问她: “不就是一张擦嘴的纸吗?你至于这样上纲上线
吗?”那个在上海纱厂里纺过纱的女人,竟然郑重其事地叫着江山“同志”,语
重心长地发着上海的嗲: “同志!侬晓不晓得?阿拉外交工作无小事!”
江山当时气得都要疯了:他妈的!老子入伍当“同志”时,你还在上海弄堂
里当小市民呢!还敢喊我“同志”!你也配!
在状元粥店等着上菜喝粥的时候,江山呷着菊花茶对领导们品头论足瞎议论
: “你们可真不讲究,那么严肃的一个大场面,主席台上竟然铺了块红格子床单!
你跟王恩江庄严地并肩往上边一坐,像50年代举行的革命婚礼。还别说,你跟王
恩江俩挺有夫妻相的,像一对政治夫妻,革命夫妻。”
吕师让一口茶烫着了,一下子喷了一桌子,倒出嘴来都要跟江山急了: “你
胡说什么呀?我跟他有夫妻相?你老眼昏花了吧!”
江山捧着茶杯直奇怪: “你是爱他在心口难张做贼心虚呢?还是觉得人家配
不上你玷污了你?你至于这样吗?你看看你,脸都红了!”
吕师赶紧解释: “我这是叫茶水呛的,也是叫你气的!你以后别乱说,让别
人听见不好!”
江山说: “这就咱俩,别人怎么会听到?你不是爱上人家了吧?”
吕师故意冷笑了一下,说: “我?爱上他?爱上王恩江?你说可能吗?”
江山有些认真,说: “有什么不可能?中年男女,才子佳人,成天抬头不见
低头见,不知什么时候,不经意间,一擦就出火花!”
吕师的心有些乱跳,嘴上却很硬: “我会跟他擦出火花来?我跟陈昆也许能
擦出火花,但跟他八辈子也擦不出东西来。”
江山替王恩江打抱不平,说吕师: “人家王恩江哪点配不上你?你以为你跟
陈昆门当户对,你俩才有可能?这你就错了!你知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道理
吧?男女关系是这样,反差大的人也是这样!陈昆那种人,像你娘家的兄弟似的,
你跟他才是八百辈子也擦不出东西呢!倒是农家子弟王恩江,没准会点燃你人生
最后的一点激情。吕师,你的命怎么这么好呢?眼看着要日落西山了,突然间又
红霞满天了!又是官运,又是情运,都进入更年期了,还能有婚外恋,你活得可
真精彩!”
吕师知道江山的毛病,越是反驳她,越能激起她的斗志,如果不想给自己找
麻烦,最好的法子是顺着她说,一顺着她,她就没兴趣了。吕师只好说: “那就
托你的福,我就再谈一场恋爱吧!”
江山果真就没了兴趣,因为美味的饭菜端上来了,江山的兴趣转移了。
吕师抢着付完账,江山又得寸进尺地让她陪着去趟燕莎买鞋。吕师一听,瞪
着眼睛质问她: “我说江山,你把我当三陪了吧?”
江山笑眯眯地下保证: “不用你三陪,你只需陪我吃顿饭、逛个商场就行了,
我保证不用你陪着睡!”
吕师上了贼船哪能痛快,没好气地说她: “你的脚有那么高级吗?买双鞋,
还用大老远地跑到燕莎去!”
江山点着头说: “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啊!我也是这样反复地问我自己:我
的这双脚真要这么破费吗?打完折还将近2000呢!而且还是一双到处透风的凉鞋!
上个星期天我跑去闲逛,一眼就看上了那双鞋!盯着看了半天,也没舍得买。回
到家又吃不下、睡不着地念念不忘。今儿下午听报告时我终于想明白了:这是何
苦呢?不就是一双贵了一点的凉鞋吗?我这双劳苦功高的脚,带着我走遍了万水
千山,连国外都跑到了,难道给它穿一双稍贵一点的鞋,就这么舍不得吗?你说,
我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吕师什么也没说,因为吕师知道,说了也是白说,还不如省点力气,陪她跑
一趟呢,免得自己也不够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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