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吕师可以说是灰溜溜地走的。怎么能不灰呢?让陈昆那么洋洋洒洒地一通说,
脸皮再厚的人,也要撑不住了,更何况是吕师这样脸薄的人。虽然人家陈昆很坦
诚,也很善意,坦诚善意得自己都无法开口说话了。无话可说还赖在人家那里干
吗?本来是临时过来歇个脚,想缓和一下过速的心跳,这下倒好,缓过劲了,心
跳都要停止了。吕师灰溜溜地出门时,步履还真的像陈昆恐吓她的那样,有点维
艰了。
刚一出门,正好碰上开门出来的王恩江。两个久别的“有情人”,在寂静无
人的首长办公区的走廊里,同时愣了一下。吕师无可救药地脸又红了,王恩江脸
上是什么颜色吕师不得而知,因为她的眼睛根本就没敢正面看他。
王恩江见到吕师从搭档陈昆办公室里出来,心里很明白无误地不舒服起来。
但紧接着又看到吕师脸上飞起的红晕,心里头马上又准确无误地舒服起来,也温
暖起来。吕师好看的红脸才是一张不打自招的脸呢!她都不用向人家王恩江口头
表白什么,那种倏然红晕尽染的漂亮的脸,胜过了千言万语!王恩江虽然在谈情
说爱的战线上还是个新兵,但新兵不见得就没有战斗力!更何况是集了大半生的
能量,一旦爆发,那种势不可挡的“当量”,是陈昆那种老兵能比的吗?还笑话
人家是新兵!
“新兵”对红着脸的“女兵”说: “你回来了?”
吕师目光散乱地说: “是。”
王恩江又问: “你没别的事吧?”
吕师又说: “是。”
王恩江就跟她商量: “要不,你先到我办公室等一会儿,我方便一下,马上
就回来,我跟你说点事。”
吕师的脸更红了,更不自然了,只好“嗯”了一声,听话地进去了。
吕师一进王恩江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气就不打一处来。主要是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这张不争气的脸!红!红!红!你干吗动不动就红脸呢!贼还没做成呢,
就招来喊打的人!刚让人家好心好意地教训了一顿,还不长记性,又跑到这儿脸
红!还有!这个王恩江也是,跟自己提什么“方便”不“方便”的,这么私人化
的事情,你干吗跟我说?我又不是你老婆,什么话都可以随便说!
其实,王恩江以前也不是没有跟吕师提过“方便”的事,但以前是以前!以
前吕师可以坦然处之他的“方便”,现在却不行了!可见心怀鬼胎是件多么讨人
厌的事!只是,只是怎么做,才能把心里头的这个讨厌鬼驱逐出去呢?哎呀!烦
死人了!
王恩江“方便”回来了。他一如既往地洞开了门户,以示正大光明。他站在
屋子中央,问吕师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泡杯茶喝?吕师头上摇着,心里说着:我
又没打算在你这里长呆,喝什么茶!
王恩江坐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现在真是奇怪,头头脑脑的办公室里,大都
配发这种号称是“老板椅”的椅子。既然是“老板椅”,就该让坐不住的老板们
去坐,而这种不但四个脚上有轮子可以滑动、连椅身也带转轴可以转动的椅子,
根本就不适合政府官员们坐!坐在上边,动来动去、转来转去不稳重的样子,活
像是猴急着想动动位置、换换座椅的官迷的样子!
王恩江倒是没显出什么不稳重,因为他坐在那儿很板正的样子。他表情稳重
地问对面沙发上的吕师: “主任,贺建国的事你知道了吗?”
吕师愣了一下,其实,这正是她要向王恩江汇报解释的事。让王恩江这么冷
不丁地一问,再加上王恩江又刚看到她从陈昆办公室里出来,她反倒不好说什么
了。弄不好,真让王恩江误会了她事先跟陈昆“串通”过了,事情就麻烦了,不
好办了。
吕师发愣的表情,很像是一种茫然不知的样子。王恩江虽然有些疑惑,但王
恩江一点也不怀疑吕师的表情。吕师虽然是个官场上的女人,但吕师很少有官场
上女人的坏毛病。假装不知,吕师能干出来,但你让她假装发愣,她是无论如何
也做不出来的。
王恩江有些奇怪地问: “你在二团呆了半个月,难道贺建国没找过你?”
吕师这时候真的是进退两难了。说贺找过自己吧,但自己为什么不及时跟王
通气呢?因为这件藏有“猫腻”的事情,毕竟是王给她提醒的,而且王似乎也仅
仅是只跟她一个人提过,连陈昆都没说。他俩似乎应该在这种“猫腻”上有某种
默契才对。一旦有了新情况、新发现,理应在第一时间就互相通气。而自己拖了
这么久一声不吭,似乎又有了另外一种“猫腻”了,而这种“猫腻”很有可能跟
主任陈昆有关。而自己现在又准备放弃部下杨新光,改为力挺贺建国了,这种放
弃和力挺,不但违背了自己的初衷,还违背了王恩江的意愿。在这种情况下,自
己再跟他点头说自己知道了,岂不是找不自在、找误会吗?但如果硬是硬着头皮
说没听说或是不知道,一是不知贺跟王是怎么说的,说没说他已经跟陈昆汇报了,
说没说他已经跟自己汇报了;二是即使自己硬着头皮不承认,王恩江也未必信!
贺建国都找到他跟他说了,能不跟自己的“伯乐”陈主任说?能不跟在自己团里
蹲点、亲自调查过自己的政治部吕主任说?显然没这种可能嘛!别说王恩江不信
了,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信!
现在,又一次如坐针毡的吕师彻底乱了阵脚,她现在什么都拿不准、什么都
说不好了。唯一能推测出来的一件事,就是沉不住气的贺建国等不及她的解释了,
亲自跟王政委“解释”了。而一贯支持他和半道支持他的陈主任和吕主任,对此
还都蒙在鼓里!可见贺在政治上的不成熟!压根就不是个当官的料!连知己知彼
的战术意识都没有,还想深入虎穴去当什么官,真是可笑!怪不得他老婆的表姐
痛斥他是块提不起来的豆腐呢!果真就提不起来!
如坐针毡的吕主任有些恼羞成怒了,她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朝对面盯着
她的王恩江点了点头,表明她已经知道了。但她并不解释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谁告诉她的,以及她为什么不跟他通气等一系列比较敏感的问题。她坐在那儿,
仅仅是点了个头,其他一概不说,像个豁出去的无产者。
王恩江又有点不舒服了。现在,他对这个木然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只有两
种泾渭分明的感觉了:那就是舒服或是不舒服。比如,看到她脸上倏然飞起的动
人的红,他就舒服;看着她在对面沙发上反常地不置可否、有意隐瞒什么的样子,
他就不舒服。但是,不舒服他又能拿她怎么样呢?没对她动真情的时候尚且不能
怎么样她,对她动了情后,就更不能怎么样她了。
王恩江只好讲策略地问她: “你觉得可信吗?”
王恩江显然问的是贺建国关于匿名信的解释,吕师自然是确信无疑的,甚至
当时听到这种解释时,还有过一些欣喜,或者说是感动。但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的问话,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以前吕师也经常这样反问他问题,但以前是以前,以前王政委没动情没在意。
现在不同了,现在王政委特别在意吕主任,在意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颦
一笑。特别在意的王恩江,却把吕师这种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的反问,理解出了新
的意思来:很亲近地随意,甚至,甚至是一种耍赖式的撒娇!这是老王从自家的
老汪身上得到的经验,就不怎么讲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在了新人吕师的身上。
因此,王政委对吕主任喧宾夺主的反问,不但不介意,反而还有些高兴,他
面带笑容地责怪她: “你看你这个人,我问你的看法,你怎么倒反问起我来了?”
吕师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睛不觉也眯了起来。这种心烦意乱的样子,更接近
王政委的误解了,神态像,说出的话来就更像了: “我怎么就不能问你呢?就算
我是请教吧,请你赐教!”
吕师实际上是带着情绪说的这种话,她毕竟刚被陈昆数落了一通,又生了一
阵子自己脸皮的气,再加上贺建国的“不讲政治”,现在,王恩江又在对面面带
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让她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但鬼才知道,她这种负
面情绪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怎么竟然被视为撒娇了呢?
天地良心!吕师哪来这会撒娇的两下子啊!年轻时都没撒过什么娇,现在年
纪这么一大把了,反而要回过头去补习这种成人不宜的童子功?岂不是笑话!还
是那句老话:冬天都没下过的雪,怎么可能跑到春暖花开的季节里下呢?真是比
六月雪的窦娥还冤!
王恩江舒服无比地靠在老板椅真皮的后背上,“准”将军肚上搁着胜券在握
缠绕的手,腚下的老板椅在似摇非摇,脸上的含情目在似笑非笑。他就这样一副
半专业的架势,望着对面心仪的女人,一直把吕师看得心慌意乱地再也坐不住了。
终于,她从荆棘丛生的沙发上跳将起来,满头大汗地跑掉了!
望着吕主任慌慌张张的后背,靠在老板椅上舒服着的王政委,真是意犹未尽!
谁说他是这个战线上的新兵?你见过在新兵手下落荒而逃的老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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