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而群众的耳朵一点也不比眼睛差。群众的耳朵,有点
像“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鸭子,总是抢先一步流通各种各样的消息。这些消息由
于鱼目混杂,难免令人难辨真假。说是假的,往往过后又被证实是真的;说是真
的,经常又都是些无稽之谈。有点类似于现在时尚的亚情绪、亚健康,是病又不
是病,不是病又不舒服。总之,群众耳朵里的小道消息就是这么一种亚消息,疑
似消息:是真的也可能有假,是假的又可能传成真的。你信也好,不信也行,一
切都要看你的本事:有没有那种去伪存真的本事。
吕主任这次有些信了。当然,她是有选择地信,有些信,有些就不信。比如,
说这次替杨新光说话的来头相当大,相当有力度,是首长秘书亲自打电话交办的。
这点吕主任信,因为从丁铁的口气上大致可以感觉到。但说那总部领导是杨新光
的远房表舅,吕主任就一点都不信。杨新光在自己手下干了那么久,他的那点社
会关系吕主任还能不知道?如果他真有这么过硬的亲戚,有这么一把厉害的尚方
宝剑,他早就亮出来比划了,还用等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吕主任在对小道消息去伪存真的过程中,大致捋出了这么个头绪来:其一,
这位总部领导虽然不是杨新光的远房表舅,但彼此却有些关联:他的儿子就在他
的手下。首长秘书出面替杨新光说话,并没有让他关照首长孩子的意思,实在是
首长的孩子在关照自己的领导!其二,边锋的这种鼎力相助,恐怕不止是给杨新
光一个人面子,而是给比杨新光更有脸面的人面子!
陈昆说得对,杨新光的确是有天相,有贵人相助。当初一根筋的杨新光还反
感看不上这个“贵人”,不给这“贵人”好脸色。好在这个“贵人”大大咧咧地
不在乎,也不记仇。岂止是不记仇,简直就是“仇将恩报”地无私奉献!
天下的事就这么丰富多彩,让你想不到,又让你不得不信,不得不服。
陈昆打来电话,探讨小道消息。陈昆在电话里问吕师: “这下你相信他有贵
人相助了吧?”
吕师言简意赅地回答: “相信了。”
陈昆又进一步提问: “你认为他的贵人仅仅是边公子吗?”
吕师依然言简意赅: “不认为。”
陈昆有些疑惑: “这么说,他的这位贵人是铁了心要帮他,不惜跟我红脸了?”
“恐怕是这样。”
“项公舞剑,意在何方呢?”
“意在让杨新光当二团政委! ”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那你说他意在何方?”
陈昆并不回答这么敏感的问题,而是继续他的疑惑: “他为什么要这么不遗
余力地搞?完全不值当的嘛! 难道仅仅是因为山东老乡?没这么简单吧?”
吕师有些烦陈昆这种启发式地绕圈子,没好气地说他: “这话你应该直接问
你的邻居去,而不应该来问我! ”
“问他还不如问你呢,他不是你家老王嘛! ”不等吕师发作,陈昆抢先放了
电话。
刚放下电话,又有电话进来。吕主任拿起电话一听,是参谋长杨铁民。杨参
谋长竟然在电话里问吕主任现在有没有空,说要上来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就是有事要谈。而他这个时候主动来找吕主任谈事,会是什么事呢?
自从吕师“大公无私”地给自己揽了那么个行政警告处分,她跟杨铁民的关系就
有些微妙了。虽然是“大公无私”,但的确是有些欠考虑,也有些顾此失彼。首
先就没有考虑到人家杨铁民的处境,因此虽然顾了郭立业一家的此,却失了杨铁
民这个彼。这是典型的丢了西瓜捡芝麻的做法,是种赔本的买卖——顾了死人,
忘了活人;帮了部属,得罪了同僚。这也就是吕师罢了,是女领导干部们在所难
免的局限性。换了别人,换个男同事,就没那么容易过关了。起码杨铁民那一关
就不容易过。
有敲门声,肯定是杨参谋长了。他这么客气地敲门,吕主任自然就不能坐着
不动地喊声“请进”就行了。吕师赶忙起身,边喊着“请进,快请进! ”边向门
口迎去。
杨铁民进来,反手将门带严,在吕师的引领下,坐到了单人沙发上。吕师一
边用一次性纸杯给他泡茶,一边开玩笑调节气氛: “大驾光临,也没有准备,只
能一杯茶水伺候了。”
杨铁民急忙欠着屁股说: “茶水都见外了,白开水就行! ”
吕师端着飘香的绿茶,说: “白开水难表寸心,还是龙井吧,聊表心意。”
把茶放到杨铁民跟前,顺势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中间只隔了一个茶几,可
以拉近距离地谈事情,也算是聊表心意吧。
令吕师没料到的是,杨铁民竟然是亲自登门来谈二团政委人选的事!
杨铁民并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对二团政委人选的看法。他自
然也是对小道消息有所耳闻,自然也是相信这次小道消息的准确性。这就是小道
消息的本事了,虽然是“疑似消息”,却像“疑似非典”、“疑似禽流感”一样,
让人不得不掉以轻心。像杨参谋长这样级别的干部都不能等闲视之,可见小道消
息是有相当的市场的,也是相当有“当量”的。
“按理说,我不该多这个嘴。”杨铁民这样谦虚地开场。其实杨铁民这种谦
虚是多此一举,谁说他这是多嘴了?对二团政委的人选问题,他这个党委常委岂
止可以多嘴,还可以行使他否决的权力,只要他愿意否决,有胆量否决。
杨铁民的意思是杨新光不适合当二团的政委! 他跟杨新光虽然是一笔写不出
两个杨字的本家,没准八百年前还是一家人,但杨铁民还是大公无私地认为杨新
光不适合当政委,起码不适合到二团当政委!
杨铁民的看法跟陈昆的看法如出一辙,他也认为杨新光跟赵海川的个性都太
强,两只虎放一座山上,两败俱伤不说,肯定还会殃及其他,首当其冲的是二团
的工作和建设。这对一个担负着通信保障任务的主力团队,是非常要命的! 杨铁
民作为一个主抓战备值勤和军事训练的参谋长,这种担心是实在的,也是分内的。
送走了杨铁民,吕师就琢磨开了:他这么主动登门,还敞开心扉,是受人之
托还是受人指使?抑或干脆就是他本人的意思,是个人行为?如果是受人之托,
委托人是谁呢?会是贺建国吗?如果从受益人的角度看,贺建国自然是首当其冲
了。但因为上次杨铁民的鼎力相助、大力支持,才使得郭立业取贺建国而代之,
贺建国就是病急了乱投医,有那么多的人可托,他不可能托到杨铁民的门下吧?
如果不是贺建国,那么又会是谁呢?杨铁民对二团政委的人选,虽然只有否定没
有肯定,但现在这种鹬蚌相争的局面,否定了这个,不就是肯定了那个了吗?难
道还会再出现个得利的“渔翁”?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不大可能被杨铁民举荐
出场。毕竟郭立业的教训是深刻的,也是惨痛的。这世上有得是好了伤痕忘了痛
的不长记性的人,但杨铁民肯定不是这类人。再说,杨铁民心头的伤痕还没好利
索呢,他怎么可能再重蹈这种没心没肺的覆辙?没这种可能嘛!
想不出委托他的人,同样也琢磨不出指使他的人。在通信总站里,谁会指使
他、谁又能指使他呢?除了两位主官,谁能用“指使”这个词,谁配用这个词呢?
如果真的是他俩之一,那是谁就不用猜了。两位主官现在的情形,如同贺和杨,
也是一种鹬蚌相争的局面。杨铁民否定了王恩江的鹬,不就是肯定了陈昆的蚌吗?
这还用再猜吗?如此看来,就是陈昆指使的喽?从军事主官指使司令部的部门领
导这条线上看,陈昆指使杨铁民,是符合常规的,也是符合情理的。但问题是,
陈昆和吕师的关系,陈昆用得着绕那么大的圈子找个人来跟吕师说什么吗?陈昆
都能跟吕师开“你家老王”这样的玩笑,有什么“阴谋诡计”不能直接跟吕师说
呢?
吕师摸不着头脑,但吕师并不觉得头痛,也用不着头痛。不管他杨铁民是受
人委托也好,是受人指使也罢,只要他说的在理,只要他的出发点是为了部队的
建设,是为了二团的工作和长治久安,就不该对他心存什么疑虑。所谓英雄莫问
出处,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吕师转念一想,又猜出了另一层意思来,不由得心里打起鼓来,有些
紧张了。
按说,杨铁民完全可以在党委会上表明他的态度,行使他否决的权力。但为
什么,他却跑到吕师这儿,关起房门来说这事呢?单凭他跟吕师平常的关系,再
加上处分的事彼此都有些不自在,他是不大应该专程登门来谈这种干部使用的敏
感的事的,他俩的关系远远到不了这一步。他这才是项公舞剑呢,真不知他意在
何方!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坚信这件事只有吕主任可以力挽狂澜,
别人都没有这种力量,也没有这种本事,连陈主任都没有。也就是说,现在总站
没人能够改变王恩江政委的主张,唯有吕师主任,才有这种可能。
陈昆也是持这种态度的,在这件事上,他一直都半真半假地躲在吕师身后不
出面,想事半功倍地图省事。陈昆这样,吕师并不太在意,因为吕师相信陈昆的
为人,也相信陈昆的嘴。但吕师可以相信杨铁民吗?虽然杨铁民的人品不坏,嘴
上也不多事,但这毕竟是件不可掉以轻心的男女之事。心里没鬼还怕呢,别说心
里藏着鬼了。哎呀!猫还没开始吃腥呢,腥味就散得到处都是了,真是比窦娥还
冤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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