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伪神话

    如果刘天未来的生活会出现某种惊人的变故，他会后悔且反思他的这次贸然出
行。

    现在，刘天躺在“伤情地铁”的屋子里。这是间工厂宿舍。深夜了，厂区那边
机器的运转，使他身下这栋楼房轻微震动，令他有些无所适从。这一带是工厂集中
区，她宿舍的后门两米外的对过，就是另一个厂的男工宿舍。白天，他打开宿舍门，
看到形神各异的四五个男工趴在栏杆上。他们大胆、粗鲁地盯着这边。

    这女人在这个工厂的地位还算不错，她说她是副经理之一。这大概就是这间宿
舍看起来像个宾馆的原因。女人告诉刘天她姓朱。刘天没有问她全名，她也没主动
告诉他。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见面不久就躺到了一起。

    现在这个姓朱的女人从背后抱住刘天，用脸摩擦他的后背，轻声讲她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一个十六岁的高中女学生爱上了她的班主任，八年后的一天夜里，
她大学毕业并且已经工作两年了，那个夜晚她冲动极了，斗胆给那位前班主任打了
个电话，进行了一次长达三个小时的艰难表白。那男人在电话那头沉默。

    他显然不爱她，对她毫无感觉，所以压根儿不会被她感动。这样一次失败的表
白之后，她变成了一只没有方向的鸟，在自己的心里流浪。她对男人的单恋似乎成
为一种习惯。在后来的一些年里，她陆续爱过隔壁工厂的彪悍门卫，她曾经所在的
工厂里沉默寡言的司机，温和的上司，斯文英俊的客户……那次八年苦恋的失败教
会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向男人示爱，她向那个没有文化的门卫献出了她的处女之身：
那实在是一次苟合，在工厂的楼顶上，那门卫嘻皮笑脸地占有了她，她在屈辱与兴
奋中感受到巨大的心理快感；她在车内给司机口交，结果她离开了那个她工作正干
得卓有成效的工厂，去别的工厂从头再来；她深夜闯进上司的房间，无条件服从那
个变态上司对做爱姿势的各种非分要求；还有那个海外来的长相逼似莱昂纳多的俊
美客户……姓朱的女人，在回忆与自省中，陷入一种艰深的思索中。她在昏黑的屋
子里问刘天，她的那些经历算是什么? 爱还是什么? 她以后该怎么过? 他似听非听，
糊里糊涂地要睡过去。恍惚中他在思索，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具体到这
个女人，她一切失落的来源，是她的丑。如果她美丽动人，哪怕只是看起来稍微像
个女人，世界一定会倒过来。那么具体到他呢? 他的宿命是什么? 他又思索起另一
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对她的父母、她多年的挚友、她朝夕相处的同事，
长久，并且将永远隐瞒那些最能代表她命运的私秘，却对一个基本陌生，连名字她
都不曾告诉他的男人，如此坦白? 难道我们都是埋伏在自己身体里的特务? 姓朱的
女人开始在刘天背后展示她的舌功，这刘天感觉得到，他的后背承受到一种伤感的
施爱。他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但也不抗拒：这样可以给他留有后路，如果她真的
能够挑起他的情欲，他可以立即把身体转过去。

    他暂时还不能配合她的抚爱。他的脑子在走神。他在思索另一个问题。看! 这
个女人，还有他自己，在见面之前，他们达成的共识，是演绎一场他给她描绘过的
纯情完美的爱情，可他们见面不几个小时，却进入千篇一律的俗套。可怕的是，这
是他这次出行的最后一站，在前两站，在另两个女人，“花失语”、“西离”那里，
同样悖离初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两次，她们情形各异，但与他的会见过程雷同( 当
然，如你所知，结局总是失败，而他会隐瞒真相给她们合理解释这种失败) ，如此
说来，这种悖离就是一种定律了。为什么最后总要落入俗套? 姓朱的女人不辞劳苦，
持久地将刘天的后背、肩膀，一切她能够达到的位置，当做唾液排放场。他不能不
配合她。他是他描绘过的罗密欧，应该对一个情路坎坷的女人有仁爱之心，他要把
身体转过去。

    他翻了个身，舒展身体，仰躺，尽量把两腿的角度叉得大一点。她的头伏下去，
专注于他身体的某个部位。而他，陡然成了她记忆里的那个司机，一个在车座上被
吸吮的爱人。好吗? 她问或问刘天，我……好不好? 好什么好呢? 我这种废人。刘
天想。这个夜晚除了失败和颓唐，结局还能有什么?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这种结局，
实在是他的卑鄙，但他不卑鄙还能怎样? 眼下他们都是自己描绘过的故事里的人。

    她终于累了，大汗淋漓，颓然缩了身体，游向床边。她开始埋怨自己。她一定
知道她是丑的，便把罪过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的。你是对我
没有感觉。我真失败，我做人太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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