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第二十四章胡儿歌(1)
第二十四章胡儿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对额仑娘的说辞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能苟同,
连长安终究还是去了——从始至终,一直冷着一张脸。
她自觉态度足够敬而远之,足够立场鲜明,稍有点儿眼色,早就该嗅出空气
里浓浓的“拒绝”的味道。只可惜胡汉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她的锦囊妙计到头来
全都变成了想当然。她越是冷,越是逃,越是不理不睬,扎格尔反而贴得越紧,
半步不离,叫连长安一想起来就头痛万分。
扎格尔驯得好马,还是个不错的猎手。火堆上架着的狍子肉早已烤得酥脆,
香气扑鼻油脂满溢,仿佛涂了一层红亮的酱汁。他也不怕烫,赤手伸过去,两三
下便卸掉了狍子腿。先将表示“敬意”的两条前腿献给火堆旁年纪最大的两位老
人,紧接着拣出一条肥美的后腿,笑吟吟地送到连长安跟前。
那条后腿带骨总有两尺长,美食当前,的确令人食欲大动,可是连长安心中
分明有根致命的毒刺扎着,就是龙肝凤胆她也万万不愿去接。想要顺水推舟,将
那东西让给额仑娘,谁知道四周眼巴巴瞧好戏的人忽然一齐大笑起来。额仑娘则
秋波流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忙啐一口在地上,远远躲开去。
胡语错杂,此起彼伏。人人瞧向她的目光中,都带着三分笑意。连长安越发
笃定自己是被戏弄了,可偏偏明白戏弄自己的那些人未必存着什么歹意,想要生
气,又觉无力。她心中存有三分恚怒,偏生发作不得,只是嗓子眼里一阵阵噎得
难受。她将那块用油纸衬着的狍子腿紧紧地捏在手中,打定了主意一丝也不入口。
她在那边暗自生闷气,扎格尔早就将狍子肉一块一块割开,分给火堆旁的众
人,只留了另一条后腿给自己。各人凭本事得的东西最好的一份归自己,其余全
部族共享,在胡地这是不言自明的规矩,众人也不推辞,都笑着接了,还不忘说
两句调侃的话,一边说一边偷瞄向气鼓鼓的连长安,越发显得阴阳怪气。
好不容易一只狍子分了个干干净净,一袋一袋羊乳和马奶酒传开来,扎格尔
拎着他那只油渍渍的狍子腿,大咧咧地坐在连长安身边,见她一点儿没动,问道
:“怎的?不喜欢吃吗?”
连长安对他本无恶感,何况无论怎么说,人家到底救过自己的性命,但此时
满肚子都是愤懑,再加上杯弓蛇影,总觉得扎格尔一定有所图谋,禁不住都往坏
处去想。见他过来,她猛然觉得怒火上冲,硬邦邦将狍子腿递过去,低声喝道:
“还给你!”
扎格尔不过二十出头,笑起来还像个孩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晃一
晃手上的另一条腿骨,笑眯眯答:“想着我?谢谢啦。我有,那份是给你的,很
好吃呢!”
连长安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这烫手山芋直接丢在他
脸上算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说得很对,毕竟不是七八岁的孩子,知道
那样做未免太失态,有理反倒变成没理了。
连长安见他吃得开心,自己却险些憋成内伤,恼怒到了极处,心一横,狠狠
一大口咬下——怎的?我还怕你不成?
谁料扎格尔烤的狍子是一绝,外皮焦酥,内里的肉质却是嫩滑多汁。她本来
只想胡乱嚼一口泄泄火气,谁知道两排贝齿开合两下,不禁双目圆睁,险些将自
己的舌头也给吞下去。
扎格尔见她吃得香甜,心中自然也欢欣不已。他不住道:“好吃吧?你慢慢
吃。不够我这条也给你,嘿嘿嘿嘿……”
这只狍子的个头算是小的,可尽管如此,一条后腿连长安无论如何也吃不完。
胃口好,从来都不是汉人欣赏的大家闺秀应当具备的,她听了这话,更是狠狠地
白了他两眼——可那怒火毕竟慢慢消散了,到头来,一半好气,另一半却莫名化
为笑意。
……蛮子!她细细嚼着口中的美味,在心里恨恨骂一声。
这一餐众人吃到酒足饭饱,营地中的气氛空前热闹起来。不知是谁凑过来对
着扎格尔一番叽里呱啦,扎格尔红光满面,回头看她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那
人显然兴奋极了,站起身向四周高喊,一时间欢呼声宛如雷动,人人都道:“阿
克达!阿克达!”
连长安虽然不通胡语,可毕竟与胡人待了一段时日,也能听懂几个常用的词。
她知道“阿克达”便是“好极了”的意思,不由得转头观望,也起了三分兴趣。
但见扎格尔大踏步走回自己的营帐,片刻再出来时,手中已拿着一柄奇怪的乐器。
应当是……乐器吧?四四方方的兽皮蒙制的音箱,一条微带弧度的木柄,装
着五根鹿筋弦。抱在怀中的架势就像是汉人女子弹奏月琴,可手指拨上去,那声
音却远比月琴悠远高亢多了。
营火跳跃,众人欢腾,扎格尔调了调琴弦,一串嘈嘈切切的疾音在他手下迸
开,如马蹄踏玉,奔流而至。调子算不上繁复,却和汉人的丝竹声迥然不同,悠
扬婉转,首尾相接,一遍弹到后来,刚好是另一遍的开始,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简直天衣无缝。
一干胡人显然都很熟悉这音调,很快便随着音乐低低哼唱起来。更有几个年
纪轻的,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和着节拍绕着火堆翩翩起舞。
连长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样样新鲜,从这边看到那边,又从那边
看回这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曲调的节奏越来越短促明快,从火堆旁站起来载歌
载舞的人也越来越多,就连她都不由自主地随着琴声用脚尖打起了拍子——当然,
那是非常非常失仪的,她一觉察,便立刻强迫自己忍住。
扎格尔弹琴的手指忽然一顿,口中说了句什么。众人闻言全都笑了起来,就
是连长安也不自禁地笑了——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笑。
调子渐渐和缓,分明还是一样的音韵,只是那放声大笑、纵酒狂歌的气氛再
也不见,反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浑厚的伤感。扎格尔手里的琴音越发清越,
仿佛清澈的溪水,潺潺淌过之处,他的歌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连长安从未听过如此醇正清越的嗓音,犹如一柄利刃划过头顶密布的阴云,
整个世界豁然开朗,只剩下又高又远、一尘不染的湛蓝色的苍穹。以至于自己的
喉管中也忽然一阵哽咽,那颗干瘪的心紧紧地纠在了一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欢
喜以及莫名的哀愁错杂着喷涌出来。
扎格尔抱着琴,纵声高歌,缓缓踱到她面前。起初是用胡语,后来则变成了
她能够听明白的汉话。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坐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她忽然明白,他是在为她献唱,他是在唱给她听。这绝非柔美旖旎的情歌,
可是她的心……却无端为之震颤不休。
连长安沉醉在音乐的魔力之中,依然有些神情恍惚。她茫然望向不远处的营
帐,猛地一惊,这才从迷蒙间醒过神来。因榷场买卖总要持续个几天,总不好一
直睡在马车上,从到达的那一日起,她和额仑娘便合力搭起了这座简易的帐篷。
帐子里并不算大,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不过这一夜,她站在营帐前,忽然迟
疑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帐篷外悬着一条绳子,而绳子上挂着一张上好的雪白的
毛皮。
莫说当年的驸马府富可敌国,替入宫做皇后的女儿准备的陪嫁可谓琳琅满目,
就是这几日陪着额仑娘收拾货物,好的坏的各式各样的皮子连长安早就看惯了。
可是她此刻站在这里,摸着这块毛皮,搜肠刮肚却说不准是什么动物身上的。瞧
颜色通体如雪,没有半根杂毛,只可能是最好的银狐或者雪貂。可无论是银狐还
是雪貂,都不可能剥下这么一大张来……她忽然想起自己拼皮子的拿手好戏,连
忙将毛皮翻过来,细细摸索针脚,只可惜忙了半晌,一点儿端倪也无。
无论是什么动物,有一点是确定的:它定然极稀罕,也就是说,价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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