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第二十五章风雷动(1)
第二十五章风雷动
连长安一动不敢动,右手伸在怀里,紧紧握住一把牛骨柄的短刀。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少女,身在这群异族之中,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
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刀并非什么正经兵刃,只是胡人们割肉大啖时所用
的食器,连长安来的第一晚就注意到了。待身子稍稍恢复,她便向额仑娘自告奋
勇帮衬炊事,每一夜餐后都借着收拾扫尾的机会,将这刀偷出来藏在身上,等天
亮时再赶在早炊前放回原位——不揣着它,她万万不敢合眼。
对于即将发生的某些危机,她更是准备了许久去应对,只不过……预备是一
回事,真正遇到了,身为女子,没有不害怕的。
害怕……吗?我本就不是无所畏惧手段凌厉的豪杰,我拥有的只是坚韧,我
终究不是连怀箴……我的确无法止住这份恐惧,但我也绝不会被这恐惧压垮!
从外头进来的登徒子显然有了醉意,还未走到连长安跟前,她已嗅到一股强
烈的马奶酒的气息。她依旧一动不动静观其变,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努力维持
和缓的呼吸。那人静立片刻,似乎没有发觉她的异状,慢悠悠地俯下身去,顺着
地上铺的毛毡一路摸到她脚边……然后,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连长安用三根手指缓缓将刀鞘推开一条缝隙,指尖触到了内里冰凉的刃,刺
骨的寒。
黑暗里噗的一声轻响,是厚重的皮袍落在了铺着羊毡的地上。连长安手里的
匕首已然无声无息地拔出了一半,胸口绷得紧紧的,几乎炸裂开来——她只等他
扑上前……他胆敢碰她一根手指,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他去陪葬!
她怕什么!难道她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吗?
外间虽是夜晚,毕竟还有营火的余晖,还有头顶上星月些许的光。扎格尔掀
开帐子走进来,只觉得眼前骤然一片漆黑。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身子里的酒意一
阵一阵上涌,烧得皮肤火烫——也许这是酒的关系,也许根本就是无法压抑的狂
喜——待目光终于适应了周遭的环境,他隐约看清自己送来的雪豹皮正好端正地
摆在帐子的另一边。在那个瞬间,扎格尔只觉得身子一轻,简直就要飞起来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祝祷,感谢万能万有、广大慈悲的长生天。
他喜欢她,他从不待见娇滴滴的汉家女子,可是她完全不一样。当她灰头土
脸地出现在营地里,明明站都站不稳却不见半分卑躬屈膝的时候,她着实美得让
人惊心动魄!
古老相传的歌谣里说:克图依拉大神在日月之间绷上一张弓弦,以此把泥海
分割成两半:一半诞生男人,另一半则诞生女人……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在
很久很久之前,在你全然不记得之前,曾经是你身体上的一部分。你知道她一定
存在,因为你心里有个伤口日日疼痛,但你不会知道她是谁,不会知道她在何方
……
他已经知道她是谁——在那个百无聊赖的清晨,他见马儿们被拴得狠了,着
实可怜,便早早起来将它们松开,无拘无束好一阵尽兴奔跑……然后旭日初升,
光华灿烂,仿佛是个奇迹,她出现了。
可惜她不是马背上养大的草原红装,他不能直接走到她面前,对她讲“我喜
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能甩得鞭子,我能拉开硬弓,我还会夜夜在你帐外弹
奏东耶琴——所以,请你牵着你的牛羊跟我走吧,我最心爱的姑娘……”
汉人多如牛毛的臭规矩他约略知道,他若真的这样做,除了把她吓跑,不会
有第二种结果。他左右为难、辗转反侧,鄂尔浑河畔大名鼎鼎的扎格尔? 阿衍总
算也踢到了铁板。他实在忍耐不住,满怀都是相思的苦,只有额仑娘满布沟壑的
老脸笑成一朵花,“祁连山里硬得连刀都砍不动的冰疙瘩,一烤火就化了……你
担心什么!”
额仑娘是个人精,她的话他多少有三分信。于是他心存侥幸,真的送了达挈
给她,只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她竟这么干脆就收下了!
在草原上,每一位青年想要迎娶心上人,都会从自己亲手猎来的毛皮里选出
最好的一张送过去当信物,在婚礼那天晚上,便用这张达挈来包裹新娘——也真
巧,这一趟才离开大阴山不久,便叫他遇见了极其稀罕的白豹子。那也是因为长
生天知道,千百年前从他身上割下去的那个女子,就要出现了,是吧?
扎格尔俯下身,在毛毡上膝行向前。他不着急唤醒她的羞涩,而是像代代相
传的神圣仪式中规定的那样,捧起那张雪白的毛皮,在帐子里抖开,轻轻地、轻
轻地盖在她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徐徐下落的白色云朵中,寒芒一闪!巨大的死亡气味,扑
面而来!
连长安蓄力已久,此时全无征兆猱身疾扑,倒也生出雷霆威势,令人猝不及
防。饶是扎格尔反应奇速,也只来得及在间不容发时向一旁滚倒,同时抬手去挡。
连长安这一刀委实包含了长久的恨意和怒火,有如附骨之蛆,死死追着他的
要害不放——他滚倒,她便也随之滚倒,两只手紧紧地攥住刀柄,膝盖顶着他的
小腹,整个身子的重量通通压在了刀锋之上——可怜扎格尔一只手正巧卡在她身
下,仅剩的另一只手使尽全力,也不过险险将她的胳膊推开了一寸——霜刃的尖
端终究贴着他的脖颈划了下去,重重地钉在地上。
帐子里的空间本就不大,连长安是气力耗尽再难凝聚,扎格尔则是劫后余生
惊魂不定,两个人谁也没有占到便宜,竟僵在那里,各自呼呼喘气——只是姿势
实在暧昧至极,就是寻常情侣肌肤相亲,都不见得有这般紧密。
这不过电光石火转瞬之间,扎格尔心头酸甜苦辣百味杂陈,早已转过了无数
个念头——她要杀他?她怎么认出他的?这是她设的局?谁派她来?他该……他
该拿她怎么办?
他只觉得自己满腔滚烫的血迅速冷了下去,脑海里纷纷扬扬落了一场大雪,
犹如一望无际的空旷的草原,四处一片白茫茫。
黑暗之中,咫尺之内,她急促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你发誓,”她说,牙齿
咬得咯咯作响,“你发誓马上滚出我的帐子!今天晚上的事情……就算……就算
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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