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脚下(4)
司令吃着一碗有层厚厚辣椒油的鸡汤米干,辣椒红得令人望而生畏。他却很喜
爱地吃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粒,直至碗中汤汁喝干,才放下手中的筷子,接过卫
兵递过的矿泉水,大大地喝了一口,朗声说:“大家吃饱好赶路。”餐间气氛活跃
了起来。
罗伯特说了些感谢佤邦的热情接待与积极配合考察工作——不外乎场面上的客
套话。趁他们忙着讲话我和青子低头大吃特吃。我们珍惜每次大吃一顿的机会。人
在旅途,下一顿饭何时能吃上都不知道,先把肚子填饱是最重要的。
坐在青子左手边的是佤邦的李副参谋长,他是佤邦驻仰光办事处负责人(上篇
缅共女兵黄××的丈夫)。他殷勤地指导我和青子把新鲜的柠檬汁挤到金黄的木瓜
上,用叉子挑起放到嘴里,味道独特鲜美。他告诉我们这是仰光上流社会的一种吃
法。看着这个白净方脸架着副金丝眼镜的儒雅男人,我走神地想到他的仰光的小老
婆是什么样的女人,想到夕阳下呆坐破屋廊檐下他的妻子那双带有伤痕的眼眸和昨
夜我的泪,心针扎似的痛了一下。
环顾四周,另外一张桌的缅情局官员,正拿着照相机对着这边餐桌猛拍。想起
餐前老三声色俱厉地吩咐,千万不要暴露身份(?),缅情局官员知道你们是中国
人很麻烦的。我和青子边大快朵颐边巧妙地躲闪这些镜头。
不知谁提到佤邦地区种植鸦片的问题。我身边的司令激动地挥舞着手回答:
“我们小小的佤邦不想与世界为敌,我们要禁毒。佤邦已向联合国提出2005年全佤
邦成为无毒源地区的宏伟目标。已做了不少的工作,经缅甸中央政府批准,我们已
从北部山区迁移近十万的烟农到泰缅边境坝子种粮食,我们采用军事化手段使他们
远离罂粟。我们还搞替代种植。但就如在座的众位先生、女士看到的,佤邦目前还
很贫困,光靠佤邦自己的力量是远远达不到理想的,我们真诚地希望国际社会的援
助与支持,让禁毒禁种的计划得以实施。”
司令手在餐桌边沿比划,“佤邦好像在这边沿,”把放在肘旁的果汁碰洒,
“你们拉一把我们就上来了,你们推一下我们就下去了。”
司令目光灼灼,语惊四座。大家停止了吃喝(除我之外),气氛凝重。
罗伯特先生认真听着尤老师的翻译,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保持着外交家的
笑容。我不解司令说的“推一下就下去”会下到哪里?
但我想他传达的信息是:佤邦需要国际社会的理解支持帮助。
“佤邦这块生机勃勃的热土像一张白纸,让我们共同在上面画一幅美丽壮观的
图画。”司令的结束语慷慨激昂,极具煽情。在座的全体人热烈鼓掌。
我暂停进食,对青子道:“难怪佤邦人崇拜司令,今天算是领略了。”
结束早餐的是一杯咖啡,速溶的,不太香。丰盛的早餐加上司令很有水平的话,
让我整天都在消化。餐后,考察团的成员不无遗憾地纷纷与我们握手道别,提上行
李到车场集中。
当我和青子背着行囊英姿勃勃出现在车场,考察团成员及一些送行的佤邦官员
颇感意外,疑惑地望着我们。我俩偷着乐了。
车场,一溜整装待发的越野车。老三安排我们乘坐一个叫老四的佤邦战士驾驶
的“路霸”。正将沉甸甸的行囊塞到汽车后备箱,斜刺插出个人,猛地拉住我和青
子的臂膀,将我们拖至一旁缅桂树下。想不到,这人竟是平时见到我们就绕道而行
的周主任。
这个上世纪70年代的中国老知青、缅共老兵、佤邦办公厅主任,一反往常的冷
漠,虽如上级向下级交待任务样严肃疾语却不乏人情味:“你俩是女人,一路要注
意安全。到大其力,遇到困难就找石×,他也是昆明老知青。”
车队出发了,坐在“路霸”的司机身旁的老三一脸不耐地按喇叭。
周主任坚硬的手温情有力地握了我们的手一下,又迅速松开,我的心“咯噔”
一下。虽然他的眼镜遮挡不住担忧的目光,说明我们前方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但他
温情的寥寥数语令我们信心倍增。路在脚下,走吧,走吧,上路了!既然选择了远
方,就风雨兼程。
我和青子上车坐到后排。车窗掠过宾馆门卫岩嘎剽悍的身影,还有他的那双简
单复杂、非常透亮的眼睛。
汽车爬上盛开罂粟花的山岗,眼前不断涌动的视野如同注入我生命的活力,久
违的感觉又回来了。
山野前横,人,依旧远在途中。
在路上,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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