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李商隐(上)(11)
尤其对很多中年朋友,我想李商隐是很重要的。生命在某一些时刻里面,会
感觉到自己最好的时间过去了,会有一点沮丧,有一点颓败。可是李商隐的诗常
常让我们感觉到生命并不是这样的状况,生命并没有所谓的极盛与极衰,生命其
实处于流转的过程当中。李商隐对繁华的回忆,可能是一种喜悦的感觉,甚至比
较平静,因为平静,所以用“微注”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很难用,在我自己写诗
的经验里,一个诗人用到这么细微的字是难度很大的。这其中有一种珍惜。我们
会回忆到自己的一些经历,如果是阴天,外边飘着细雨,那个时刻如果你拿起一
本诗集来读,从窗外进来的光,诗中的景象感觉会出来,好像不再是骑在马上驰
骋沙场的这种经验,而是回到自己家中小小的角落,找到自己生命的另外一种意
义。唐朝很精彩,年轻的时候曾经驰骋沙场的那些人,现在在李商隐的世界里,
忽然可以静下来读一卷发黄的诗页。那种感觉其实是非常迷人的。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时,台湾工商业起飞,是精力旺盛的时代。那时努力打
拼的英雄陆续进入中年,如果当年是三十岁的话,现在大概他们都是五六十岁了,
最近我碰到一些企业界的朋友,都在说我想去做什么,我想做什么。这个时候你
会发现他很需要“微注小窗明”那种安分与自在。可是有些回不来了,因为他已
经热闹过头了,再也找不到“微注小窗明”的这种快乐。一个人忽然想读诗,一
定是产生了空虚感。
一个赫赫有名的人坐在我对面,跟我讲《商业周刊》报道他最近两周股票市
值少了九百亿,他说九百亿又怎么样,其实就是一个数字,二十年来对他来讲那
个九百亿,从来也没有真正在他手上存在过,只是一个数字。他这样讲着讲着,
我忽然觉得好凄凉。事实上他讲九百亿我没有感觉,如果讲五十块钱我会比较有
感觉。可是我没有想到对他来讲《商业周刊》上报道他的九百亿,他也没有感觉。
这个时候我忽然体会到他的落寞。他说他想收一点字画,我说太容易了,你那个
九百亿随便一买都买一大堆,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能不能回来“微注小窗明”,
有一个自己家里的角落,可以静下来坐在那里。面前是什么书,反而不是最重要
的。李商隐的晚唐经验,其实是在繁华过了之后怎么去整顿自己。
我觉得整顿自己是李商隐诗的重点,所以当他讲荷叶、春蚕、蜡炬,这种种
不同意象时,一直在讲他自己,因为他要整顿自己。这首《晚晴》里面,属于中
年的某一种沧桑感非常明显。“越鸟巢干后”,向南飞的鸟,它的巢已经干了,
“归飞体更轻”,这里面其实很明显的意象就是回家,原来你总觉得那个巢是湿
的,对自己周遭的客观环境有很多抱怨,也不愿意回家,其实巢已经干了。“归
飞”就是李商隐要讲的怎么整顿自己,怎么找回自己生命本体的经验,而不再是
向外追逐。
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回来做自己,只有生命中有了那个貌似不重要的小小时
刻,生命才能自我实现和完成。我想李商隐有一点参禅的经验,当他发现自己对
于很多华丽的东西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了,更大的企图心是回来做自己。回来做自
己是更大的野心,在所有东西都追求完了之后,这个野心是更难完成的一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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