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和田(8)
那时候,我经常看那些当地人玩这种古怪的“打瓜”游戏。
其实,我只想逛一逛,或是站在街角看行人在周围走来走去的,我会和整整
一个黄昏一起停留在那里,一直到天黑。这些陷入游戏中的人,此时会把他们的
内心完全暴露在外,而我的快乐则在于隐姓埋名。
我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那段日子里,我从未向老爹、向任何人提起我在河滩上、在巴扎上遇到的一
些人:那些像羊眼睛一样闪亮着温顺光茫的、黑皮肤的小叫花子,还有那些把衬
衫的扣子故意解开的、嘴里喷着辛辣的莫合烟味的男人;那些盯着我的脸看,冲
我微笑的男人,他们跟在我的后面不停地问:“你的家住在哪里?你的家住在哪
里?”
我有些害怕。
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看见河滩上那些洗衣服的女人的脸,眼眶下面,鼓起黑
青的眼泡,可她们好像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衣服了。
“快啊快啊。”
河坝子上,一群群围观的人们在打瓜的摊子上疯狂叫喊。
又一个傍晚,我跟一个叫阿孜古丽的女孩子到河坝上看人玩“打瓜”游戏。
二弟也在。在这样的时候,二弟同别的男孩没什么两样。
远处传来河流的哗哗声,傍晚的最后一头牛在河里低着头饮水,它的身上披
着暮色。在这样的一个富有魔力的时刻,输了瓜,也不过就是一个瓜而已。我想
别人也一样,全都悬在多余的时间中了。
如果没了那些打瓜的人,河滩上会很静谧。
猛然地,在人群中我听见古的声音,他的异族人的声音如此和谐地融入这份
静谧中。他好像认出了我,看了我一眼,让我又惊又喜,一个劲儿地摩搓自己没
穿鞋的脏脚丫子。
现在,他在人群中面向我,两只脚交叉站着,一只手插在他那身薄的羊皮夹
克衫的口袋里,还有一只手的两指间捏着一枚铜钱,身后的树影在他的脸上投下
阴影,整个脸都变得很模糊。
二弟有些嘲弄地对他说:“哎,你能不能在瞄准的时候不那么使劲?”
他笑笑:“我是故意的。”
二弟笑得更厉害了:“如果你能打中的话,也只能算是运气了。”
他没说话,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没等他向我走近,我急急忙忙地对二弟说
:“天黑了,游戏结束。”
古笑了。在那样昏暗的光线下,好像他是移动最快的东西之一。
因为这个回忆中的闪回,我一下子觉得手心有些出汗。可不可以说,其实在
我的心中,一直都有一小块地方在等着我。这样的一个地方,我一共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在古去古丽家的路上,另一次是今天,在此刻。
在我没叙述完的这一时刻,请你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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