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缘起缘灭(3)

　　我想想道：" 是的，我很幸福。三哥说过，天下再没有人会比我更幸福了。
我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从没有人忤逆过我的意愿，我身边还有许许多多疼爱我
的人，难道这就是幸福？"

　　" 和大多数人相比，你这的确是幸福。可以说你所拥有的，是很多人用一生
也无法求得的。你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幸福？"

　　" 为什么呢？现在的大唐富强兴盛，百姓也安居乐业，怎么还会有不幸福的
人呢？"

　　" 人都是贪婪的，他们贪婪地渴求着世间一切的美好。有人贪婪地追寻着长
生，却求不得长生；有人渴求不老，却求不得青春；有人希望不病，却求不得健
康；有人渴求不死，却求不得永生；有人希望爱别离，却求不得团聚；有人怨憎
会，却求不得解脱；有人五蕴炽盛，却求不得清明。求，就是欲望。求不得，便
是苦恼。"

　　我静静地看着辩机，思索着他的话。是的，他说的那些都是人生的无奈，可
是那些对于我，大唐帝国最美的公主而言，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体味。那时候的
我还很天真，不理解他所说的那些生老病死是世人皆无可避免的，我只是在庆幸，
能幸运地生在皇家，我的生命中，有我伟大慈爱的父皇，为我遮风挡雨，免去了
世间的苦恼。

　　我不知道，这" 求不得" 之苦，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深深地体味，以至
于让我沦陷其中不得解脱，直直走向毁灭。我只看到了我的年轻、我的青春，我
以为那些生老病死之苦，对我而言，不过是海市蜃楼的传说，而我作为大唐最尊
贵的公主，这些根本不存在于我的世界。我不知道，古往今来，上至达官显贵，
下至平民百姓，大都是在这些痛苦上苦苦折磨着自己。他们费尽心机、或使尽伎
俩、或机关算尽、或明争暗斗……最终是" 反害了卿卿性命" 。而我，最终也将
步入这样的结局。

　　望着辩机灰色的袈裟，我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当和尚？难道你做和尚
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那些痛苦的人脱离苦海？"

　　我的话让辩机一愣，他转而看着我说道：" 也许是吧！"

　　如果当日我留意他的眼睛，那么我就会看见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迷茫，我就会
发现，其实他的世界，除了佛法，也许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可是我没有看他的
眼睛。

　　我笑道：" 辩机，你真的好特别，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在宫里，他们都
不会像你这样对我说话，也不会告诉我这些。每次和三哥逛长安城，我们看到的
都是大唐盛世的歌舞升平、贞观之治下的太平盛世，我从未想到过，百姓们居然
还有着这么多的无奈。"

　　" 是人总会有无奈的，只是你们生活的环境不同，那么感受也自然不同。"

　　" 你让我看到了人心。"

　　" 人心是看不到的，只能用心去感受。"

　　天色已晚，辩机向我告辞，我问道：" 你明天还来吗？明天我和三哥就要回
宫了。你要是明天还来，那你就明早过来，午后我们就要走了。我想听你说话。
"

　　辩机双手合十道：" 公主既然爱听贫僧的佛语，那明早贫僧一定来，还希望
这些佛语能化解公主心中的疑惑才是。"

　　听他叫我公主，我好奇地看着他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 此乃皇家行宫，能在这里面来去自由，又有如此高贵气质的女孩，不是公
主还会是谁？"

　　我向他报以一个大大的笑道：" 你明天一定要来哦！"

　　" 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时候，我只是陶醉于和辩机谈话中的温暖气息，而不知道，这样的交谈，
将会在今后的岁月中，逐渐贯穿于我的整个生命。我通过辩机看到了一个不同的
世界，那里面那些有血有肉的生命，在用自己的一生，编制着与大明宫中完全不
同的故事。是他们，共同组成了父皇的天下，成就了那令我骄傲的大唐。

　　3

　　贞观十年的金秋，大明宫中尚无寒意，阴雨绵绵的天空，弥漫着晦涩的疲倦。
母后的离世，让大明宫的秋季少了一份绚丽，多了一份肃穆。悲哀的气息尚未散
尽，秋菊的芬芳尚未浓烈，我的皇姐汝南公主，却在这样的氛围下病了。

　　曾经，我从未留意过这个其貌不扬的姐姐。或许是她的温婉、或许是她的瘦
弱、或许是她的平凡……她让我无法放下我高傲的心，与她静静地促膝长谈。直
到那天，我看到她伏在母后的灵柩上，发自内心地伤感和悲哀。看见她花容惨淡
的泪痕，我被深深打动了。

　　我的母后，生我养我的母后，我最亲的人，我与她血脉相连，可是我的悲哀
却远不及这个与她只有养育之情的女儿来得深重。

　　汝南皇姐的母亲早逝，从小她便被父皇送到立政殿由母后亲自教养。慈爱的
母后给了我全部的爱，而给予她的仅仅是作为大唐皇后应尽的责任。母后教皇姐
诗书礼仪、忠孝节义，母后的关怀，让皇姐在这大明宫中不再孤独，护佑着她的
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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