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 节:茜纱窗下(3 )
第三件是由一张白木桌子和一具樟木箱组合而成。如我父母这样,一九四九
年以后南下进城的新市民,全是两手空空,没有一点家底。家中所用什物,多是
向公家租借来的白木家具,上面钉着铁牌,注明单位名称,家具序号。这样的桌
子,我们家有两张,一张留在厨房用,一张就放在进门的地方,上面放热水瓶、
冷水壶、茶杯、饭锅等等杂物。桌肚里放一具樟木箱,这是进入上海后添置的东
西,似乎也是一个标志,标志着我们开始安居上海。上海的中等市民家中,都有
樟木箱。不过人家家中是一摞,通常是在床侧、屋角,比较隐蔽的地方。而我们
只有一个,放的也不是地方。但却可供我们小孩子自如爬上桌子,舀水喝,擅自
拿取篮里的粽子什么的。有一晚,我和姐姐去儿童剧院看话剧《白雪公主》,天
热口渴,回到家中,来不及地爬上樟木箱,从冷水缸里舀水喝。冷水缸里的水是
用烧饭锅烧的,所以水里有一股米饭味儿,到现在还记得。真想不出幼年的人小,
干什么都爬上爬下。就是这个爬,使我们与这些器物有了痛痒相关的肌肤之亲。
这些器物的表面都那么光滑、油亮,全是叫我们的手、脚、膝头磨出来的。
年长以后与这些器物的关系不再是亲昵的,东西厮守得久了,也会稔熟到自
然而然。但家里总有些特别的器物,留下了特殊的感情。我们家有一具红木装饰
柜,两头沉,左右各一个空柜,一格小抽屉,中间是一具玻璃橱,底下两格大抽
屉。这是文化大革命中,母亲从抄家物资的商场里买来的。那时候,抄家物资堆
积成山,囤放收藏皆成困难,于是,削价出售。价格低到,如上海人俗话说:三
钿不值两钿。母亲只花了四十块钱,便买得了。这笔钱对于我们当时的家庭财政,
还有,这具玻璃橱对于我们极其逼仄的住房,都显得奢侈了。后来,有过几次,
父亲提出不要它,母亲都不同意。记得有一次,她说了一句,意思是,这是我们
家仅有的一点情趣。于是,在我们大小两间拥挤着的床、橱柜、桌椅,还有老少
三代的人中间,便跻身而存这么一个“情趣”。在这具橱柜里,陈列着母亲从国
外带来的一些漂亮的小东西:北欧的铁皮壶、木头人,日本的细瓷油灯、绢制的
艺妓,美国芝加哥的高塔上买来的玻璃风铃,一口包金座钟,斯拉夫民族英雄像。
橱顶上是一具苏俄写实风格的普希金全身坐式铜像。这具装饰橱与我幼年时在那
家资产者客厅里见过的完全不同,它毫无奢糜之气,而是简朴和天真的无产阶级
风格,但却包含着开放的生活。我的妈妈,就是那个在炮火连天的战争时期,也
要给战士的枪筒里插上几株野花的人。在文化大革命中,天天要为衣食发愁的日
子里,她会用一包抽屉角落里搜出的硬币,带我们去吃冰淇淋。她总是有着一点
奢心,在任何生存压力之下,都保持不灭。到了晚年,我们孩子陆续离家,分门
立户,家里的空间大了,经济也宽裕了,而她却是多病,无心亦无力于情趣的消
遣。这具橱内,玻璃与什物都蒙上了灰尘,这真是令人痛楚。现在,母亲的这具
宝贝放在了我的客厅里,它与周遭环境显得挺协调,但是,我却感觉到它的冷清。
它原先那种,挟裹在热蓬蓬的烟火气中的活泼面貌,从此沉寂下来。
二〇〇一年七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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