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花匠(2 )
当人们纷纷向我妈妈告我的状时,他也站在旁边,看着我。一言不发,那目
光分明是谴责的。他似乎不屑于把那谴责说出口,似乎已对我们失去了任何悔过
自新的信心。在他的目光下,我是那般的不可救药。
一次,我们在大厅里打乒乓。打到高潮时,我把短裙子脱了,只穿短衣短裤。
一个调皮的伙伴和我捣蛋,把我的短裙子藏了起来。而他自己则逃之夭夭,不知
所向。毕竟已到了知道害羞的年龄,我晓得,只穿一条短裤是无论如何走不出去
的。于是我只能绝望地在大厅里等着,等着他良心发现,把裙子给我送回来。可
是他一直没来。眼看太阳快要落山,天色已近黄昏,我只得决定走出大厅去找他。
当我穿着短裤横穿过花园时,看见了花匠。他默默无言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稍
稍分开两脚,又稍稍分开两手站着,手里握着一把大剪刀。我低下头从他骇人的
目光下跑过去,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堕落。
花园里的欢乐,是以一场大祸为结束的。有一天,水池边上一只会喷水的青
蛙忽然之间在我们脚前落下水去。捞起来时,青蛙的扁嘴已经磕去了一块。自始
至终,我们都感到委屈,因为那青蛙落下水去的时候,恰恰是在我们静默的时候。
我们抱着膝盖坐在池边上,对着水池正想默一会儿神。不料却惹出了这场大祸。
我们是那样仓皇地告别了这座大花园。这场大祸以及后来引起的一切,像一团浓
雾,遮隐了花园给予我们的所有的快乐。
好多好多年过去了,我以自己的身份,而不是妈妈的女儿的身份,又走进了
这座大花园:有时听讲座,有时座谈,有时联欢,有时接待外宾……花园的草坪
依然很绿,半裸女像依然立了起来,葡萄架上依然挂着青青的葡萄,青蛙的嘴角
依然缺着一块,花草树木,依然凭着季节青青黄黄,开开败败。那一团浓雾在阳
光下消散尽了,可浓雾后面出现的花园却不再是原来的花园了:娃娃的房子那里,
竖起了一座新楼;鲁迅像漆成一种暗金色。而且,花园好像是小了许多,它不再
是儿时所见的那样大而堂皇了。
花匠还在,老而且瘦。
一天,我在门厅里和人说话,他忽然走进来,站在门边的暗地里,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又悄悄地走了。我奇怪地瞅瞅他,瞅见他驼着的瘦削的背脊。那疲
惫的背脊流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淡淡的温和。我忽然想到:他大概是喜欢我的。
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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