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皓月当空,夜静更深的小镇,万籁俱寂,半睡半醒间,仿佛坠入古老的荒漠,
秋风卷动窗帘,似有无数的黑夜小精灵在窥视。朦胧中,听见门轻扣的声音,琴
蹑手蹑脚进来,走近床前,感觉到她在俯身望我,闻到她满身酒气,闭着眼努力
保持呼吸的匀称,装着熟睡般。她轻轻一声叹息,然后是悉索脱换衣服的声响。
未待她睡稳,忽地掀被直挺挺坐起,吓得她失声尖叫,尖亮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
静。手脚相拼地将她往床下赶,非要她去濑洗后才肯让她上床来。她气极,跳着
脚,泼妇般咒骂着,任她怎么样暴跳如雷,始终稳如泰山地坚持把守着床沿,这
时门被急迫地敲响,传来老板娘紧张的呼叫声。愣怔了片刻,说了句“不关我事”,
快速钻进了被窝,抛下还未回过神来的她去独自应付。“喂!”她试图来扯我的
被:“是你惹的祸啊。”无奈,被子已被我紧紧裹住,门被敲得更急更响,胖老
板娘的呼声也愈来愈高,琴气呼呼骂了一句,慌忙去开了门,一叠连声地道着歉,
一叠连声地解释“没有事”。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惊疑的老板娘,琴张牙舞爪地扑
过来,缩着身子不敢再轻举妄动,由着她的绣花拳按摩般落在身上,只是控制不
住地狂笑,却不敢放声,憋得涕泪泗流。
次日清晨,被琴强拉着起床,说是要惩罚我昨晚的不负责行为,从今以后不
再替我将早餐端来房间,要我与她一块到楼下的餐厅。不情愿地被拉扯进餐厅,
昨晚那一闹,今晨的早起,睡眠不足,让我失却了食欲,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小
米粥,无情无绪,偶一抬头,碰到琴不满的眼睛。“数清楚几粒米了没有?数清
楚了就给我吃了它!”无声的低下头,作努力吞咽状,千万别再惹起河东狮吼。
“吃完了,和我去后山上玩,那里的风景很好。”见我那么顺从,她的声音柔和
了许多。抬头想拒绝,看到她脸上不容抗拒的神情,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
牵着嘴角涩涩地笑了一下。
“嗨,猫咪!你还在吃早餐呀?”门外咋咋呼呼拥来二男二女,嘻嘻哈哈与
琴打着招呼。猫咪!多肉麻的称呼,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雅称?又什么时候结
识了这群人?疑问地看向她,她无视般站起来与他们招呼着。“怎么样,可以去
了吗?”一个女孩问着琴。看他们的装束,象是去户外出游的样子。他们一起去
吗?那么多人?忍不住瞪视着她,轻皱着眉。“马上就好。”这家伙答应着,竟
然把我无声的抗议视若无睹。“咦,这是你朋友吗?”另一位卷发的女孩,凑近
来打量着我,笑得很甜的模样,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笑容,礼貌的回笑:“你
好!”“原来你不是哑巴,会说话的。”惊愕地看向说话的人,这个小镇子,本
就很小,不是吗?“你们?”琴不解地看看我,再看看那个人。“昨天我们在那
里,”那个人指指后院:“肌肤相亲过。”脸倾刻间涨得通红,空气突然变得窒
息起来,这个人,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吗?琴象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挺挺背,站
起来,径自走出大门外。用语言无法解释的东西,我不屑于解释,自以为是的聪
明人,我不屑于理会。
走出大门来,才发觉自己对这个小镇还是那么的陌生,踌躇着不知该向往何
处。身后传来高跟鞋的踢踏声,琴追了上来,声音急促地:“你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哪里?我还能够去哪里呢?茫然地看着她,泪突然扑朔而下,除了泪,我
还有什么呢?理想,失败,追求,幻灭,爱情,快乐,彷徨,惆怅,肉体的创痛
和心灵的磨砺,绝望中一切均化为软弱无力的泪水。被苦难穿透的我的青春的生
命,会终究如旧叶子一样脱落吗?
位于小镇北面的小山坡,不高,很轻易就爬了上来。站在旅馆的大门口哭泣,
人来人往投来诧异的眼神,琴慌忙揽住我,拥着就往这山坡走来。这个并不出奇
的小山坡,在山顶处意外的保留着一块完好的草地,天然生成,未经文明世界的
贱踏,始终如一守着它独有的质朴自然。巧妙的是,居然在山窝窝处,还有着一
个不大的湖,水清澈透明,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凌凌的光。郁闷的心,瞬间被
这纯自然的景物吸引,内心的萎顿和忧郁暂时搁浅,沿着湖边忘我地走,忘记了
琴,忘记了她跟在后面的朋友。投眼望去,干净的天空,洁白的云,清澈的湖水,
柔软的草,大自然,能使人原有的秉性复苏吗?停靠在斜立于湖边的一棵树干上,
莫名升起一个念头,如果在这里生活下来,沐浴这儿的云霓、雾霭,和朝霞一起
升腾,和落日一起憩息,优哉游哉万千年,又未尝不好!
“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湖则意溢于湖。”那个不被欢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怎么会有这种人?不是自以为是,就是自作聪明,不然就喜欢自我卖弄。皱皱眉,
沉默着欲走开。
“如果想死,这里不失为一个好地方。”你究竟有多大的洞察力?停住脚步,
不甘示弱地回过头,迎住一双深邃眼眸,蓦然发现那双眼深蓝如湖水,几乎可以
把人淹没,心里微微一震,赶紧避开了视线。
“我不会那么让你讨厌吧?”一只大手伸来面前“来,我们重新认识。”犹
豫着将手伸出,只轻轻碰了碰就赶紧缩了回来,嗫嚅着:“我不是,我,只是想
一个人静一静。”
“死过一次再回来,就是等于重生,既然是重生,你就不用再害怕什么。”
愣了愣,探究地看向他,他究竟,都知道些什么?知道的又有多少?
“你发烧昏迷的时候,我帮你看过病。”他又笑了,嘴角弯起一道好看的弧
形,气宇轩昂的样子。
“哦。”发窘得脸有些烧烫,原来冒失的,并不是他。
“喂,你们在干吗?快上来!”琴立在坡顶大声呼唤着,挥着手臂,她的那
几个朋友,正往草地上铺着塑胶纸。
“我们上去吧。”再度伸过来的手,使我不好意思再拒绝,由他拉着,往山
坡上走去。
琴的这四位朋友,除了那个人是医生,其余都是教师,但都不是本地人,却
又机缘巧合地工作在这个小镇里。是一群快乐活泼的年轻人,除了很健谈,还很
会变着花招玩游戏,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感染着他们的快乐,笑意在脸上慢慢
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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