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依儿姐姐，”被乔克抱着，在葡萄架下的躺椅刚刚坐定，小雯搀扶着一位
苍白孱弱的中年妇人缓慢地走过来。
“依儿姐姐，我妈说要来看看你。”乔克赶紧搬过一张椅子，伸手扶过那女
人坐好，小雯依着她半蹲下来，仰脸看向我。
“小雯，你妈妈身体不好，要让她多休息啊。”微微笑着，冲着那张母性的
脸轻轻颌颌首。
“依儿，我就叫你依儿好吗？”温和的声音，充满母亲的慈爱，如果不是那
一身的病，小雯一定很幸福。“小雯每次见到我，都会不停地说起你，你给了她
很多帮助与支持，说真的，我很感谢你，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你。”
“婶婶，快别这样说，”急忙摇着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什么忙都帮
不上，倒是晓沫和乔克他们帮了不少忙，您要谢，就谢他们吧。”
“一个身处困境又迷惘的人，需要的不是什么东西，也许就是那么简单几句
话，就会象无比振奋的巨力，支撑她走出迷雾，你就是那个支撑着小雯的人。”
瘦骨嶙峋的手伸过来，竟然很有力度地握住我。“依儿，你是个好姑娘，相信好
人终有好报，你会渡过去的，你一定会渡过去的！”
泪浮上眼帘，被温暖融化的心，突然有种想依靠进那瘦弱怀抱的渴望。
“婶婶，您可以抱抱我吗？”
闭上眼睛，被轻柔地环抱住，恍惚又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
“依儿，依儿，哦，我的好依儿，我的好女儿……”
“依儿，我去出个诊，你在家好好呆着，等我。”乔克将有点下滑的薄毯，
拉上一些，罩在我的膝上。
“你放心去吧，有它们陪我，我不会寂寞的，”笑着指指葡萄架上一串串玲
珑晶莹的葡萄果，指指墙边的凤尾竹，蝴蝶兰，还有绕花飞舞的蜜蜂。
“我很快就会回来。”他深情地在我额头一吻，竞走似的走出院子。
阖上眼皮，仰靠在躺椅上，每天清晨，头都要剧烈地痛一阵子，还伴有恶心
呕吐，被折腾得近欲抛弃一切，但接触到乔克那双眸子，我知道，我忍不下心肠。
人活着，就意味着要遭受苦难和折磨吗？
“韩依儿，你在生病？”惊讶地睁开眼睛，艳妮？她不是辞职回省城了吗？
“一点小毛病。”愣了一会，望着她静静一笑。
“是吗？那你，敢跟我走一趟吗？”她挑衅地笑着，直视我的眼睛闪着异样
的光。
“去哪里？在这里不好吗？”
“这里不好，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有话要谈吗？在这里谈一样的。”疑惑地望着她。
“你怕我？你爱乔克，却不敢面对同样爱着他的我？”她哈哈笑起来，带着
神经质的嚣张。
“要去哪里？”事情还没有消停吗？看来非要我来亲自解这个结了。
“跟我来就知道了。”
被拉扯着往门外走去，有些跌跌撞撞。
“依儿姐姐，”小雯在后面追上来，拦住艳妮，大眼睛瞪着，“艳妮，你又
跑来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事，你少掺合。”艳妮推开她，凶巴巴地。
“就关我的事，我不许你带走依儿姐姐。”小雯的力气很大，一下就扯开了
艳妮的手。
“小雯，没事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回来。”拉住小雯，平和地笑着。“让我
去和她作个了断吧，不然，总会没完没了。”
“依儿姐姐，”小雯担忧地叫着。安慰地拍拍她，朝向艳妮。“我们走吧。”
一个简陋的小屋，破败不堪，周围是一块块播种了稻谷的秧田，茵茵绿绿一
片，形成一道早春的图画，只是这座土筑的小屋，略略煞了风景。
“进去啊。”犹疑地看着破损的泥墙，站着不动，却被艳妮一把推了进去。
两张长凳，几块木板，简易地铺就一张床，上面落满了灰尘。
“为什么来这里？”一种怪异的感觉充斥着空间，心里掠过一丝惊慌。
“哼，过来。”艳妮冷哼一声，走到床前蹲下，掏出一根绳索，朝我挥挥。
“你这是要干什么？”恐惧地后退着，想夺门而出，却被她快速地捉住，绳
子往身上缠来。
“艳妮，你不要这样啊。”极力挣扎着，全身却疲软无力，虚汗一粒粒冒了
出来。“有话好好说就行了，我不会走的。”
“你给我老实些。”她推搡着我坐到木板上，手被紧紧地缚住，勒得生疼。
“今天，我们做个绝断，这瓶剧毒农药，一滴致命，你说，是你喝还是我喝？”
她从兜里摸出一瓶药水，脸色惨白，双眼直勾勾盯住我。
“干嘛要这样？”突然冷静下来，悲悯地望着那张脆弱得让人同情的脸，人
一旦钻进牛角尖，是多么失败而又荒谬。
“因为我们错爱上同一个人，所以我们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活下来陪乔克。”
举着药瓶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但是你不想死，对吧？你也不敢勉强我死，因为你对自己根本没有信心。”
看着那颤抖的手，镇定地挺直背。“假如我先离开，你并没有信心让乔克幸福，
你是聪明人，其实你心里很明白，爱情不是东西，它没有重量，不是你举起手，
就能随意搬动的，它抽象得没有任何人可以抓得牢，所以，它该是你的，就是你
的，不是你的，怎么也争不来。”
顿了顿，喘了口气，那只手慢慢垂下去。
“你也很清楚，乔克不爱你，即使没有我，他一样无法爱上你。勉强一个不
能进入爱情角色的人，你会幸福吗？不会，你会更痛苦，他也会更痛苦。而且，
你不是真正爱着乔克，而是人的一种占有心理，这么多年你得不到他，心里就更
想得到，那种占有的欲望就更强烈，你又何必呢？何必为了不爱的人，又不爱你
的人，白白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我爱乔克，他也爱我，你争不过的，请你放弃，
好吗？”
一口气说完，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却努力地让身子坚挺
立着。缓缓地，缓缓地，佝偻地身子一直退到墙角，瘫伏在墙壁，药水瓶“咣当”
一声破碎在地，褐色的药液溢出来，慢慢浸进地板里，一股浓烈的刺鼻味道，瞬
间弥漫在空间。
“放弃你不爱的，好吗？请你别再跟我争，好吗？现在，没有任何人，没有
任何时候，比我更需要乔克，更依赖乔克，求你，成全我，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成全你？”失神的眼睛，不甘心地望住我，声音却象
被拉着的一根弦发着颤音。
“因为，我比你需要他，因为，我随时就会死去。”平静而坦然地迎视着她，
声音里溢满诚恳。
“你……”艳妮震慑地看住我，弦被崩断了。脸上忽闪过一层光，是一种人
性的善良，人性的美丽。
“我不是获取你的同情，我是真爱乔克，他也一样爱着我，只有在他身上，
我才能得到一种力量，重生的力量，新生的力量。”
“我，我该怎么办？”艳妮握住脸，突然哭起来，门外隐隐传来乔克的呼唤。
“放开我，快放开我。”紧张地催促她，手忙脚乱地解开绳子，还没有来得
及收藏，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依儿，”乔克焦急地冲进来，后面跟着小雯，晓沫和高汉。
“乔克，你们干什么啊？乍乍呼呼的，也不怕吓着人，我和艳妮正聊得开心
呢。”故作轻松地笑着，悄悄将脚下的绳子踢进床底。
“是吗？她没有为难你？”乔克不信任地望了望艳妮。
“没有。”骤然松懈下来，虚脱得瘫软下去，被乔克手快地抱住，拼着力地
冲他笑笑，安心地昏睡在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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