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忧心忡忡
在楼上的书房里,田雨仔细看着书柜里的书叹道:“哟,你们存了这么多书?”
冯楠道:“我在婚前就存了不少了,赵刚的书大部分是解放后买的,结婚时我
们把各自的书都合在一起,这是我们最大的一笔财产了。”
田雨问:“这几年也没怎么通信,是不是净顾着生孩子了?连老朋友都不通知
一下?”
冯楠笑道:“知道你们要来,我怕孩子们吵闹,都放在托儿所全托了。两个孩
子,都是男孩,分别以单字取名,山、高。这是老赵起的名,语出范仲淹《游严子
陵祠》中:云水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看来后面的两个孩子,不
管是男是女,都该叫水、长了。我对老赵说,那个高字可不怎么样,赵高,和那个
指鹿为马的大奸臣同名,这可如何是好。老赵说那不管,就这么叫。田雨,我在没
遇见老赵之前,根本没打算这辈子要孩子,更甭说连生几个了,可你知道,咱女人
就是这么怪,一旦爱上一个男人,什么事都肯为他去做,只要他愿意,生十个孩子
又何妨?”
田雨接口道:“真羡慕你,你们老赵脾气好,又会心疼人,你真有福气。我们
老李脾气太暴,动不动就打孩子,你不知道,他发起火来,可吓人了。”
冯楠说着话手里也不闲着,她在给孩子织毛衣,边织边说:“老赵也有发火的
时候,可他的自制力很强,每次都能忍住。其实,我真不愿他忍,那样很伤身体,
有些令人气愤的事,他忍住没发火,可回家就像大病了一场,两三天都闷闷不乐。
要是把火发出去,心里会轻松得多。记得有一次为招待苏联专家有文艺演出,那天
赵刚是穿着便衣去的,我们刚刚坐下,一个好像是首长秘书样的年轻人,便冲过来
态度恶劣地喊:你们,坐到后面去,这是给首长留的座位,你们没资格坐在这里,
怎么连规矩都不懂?赵刚的秘书火了,站起来要和他理论。赵刚制止住他说,那咱
们就挪挪地方。我们挪到后面坐下,等演出快开始了,贵客们才出场,我们发现刚
才的座位是给一个大首长的家属留的,他的老婆、孩子、保姆、公务员都堂而皇之
地坐在我们刚刚让出的座位上。这时我发现赵刚脸都气白了,他的手在哆嗦,我看
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自己。这还不算,更气人的还在后面。演出结束之后还有宴
会,其实苏联专家们已经在前一天就回国了,主办者发现这次活动的招待费还剩下
很多,于是演出照演,宴会照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奢侈的宴会,桌上的菜根本来
不及吃,一道一道的菜不断地端上来,盘子都摞起老高了,上菜还没有停止。赵刚
那天一筷子没动,他默默坐了一会儿突然拉起我说,走,回家。在汽车里,他大声
对我说,冯楠,你看见了吗?这就是特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看见那宴会了
吗?那是糟蹋老百姓的血汗钱,多少老百姓还没解决温饱,这些人的良心都到哪儿
去了?他们也算是共产党员?呸!连国民党都不如,蒋介石还知道提倡个新生活运
动,带头提倡俭朴,连茶叶都不用,只喝白开水。你说,这么多人流血牺牲,打下
这座江山,就为了让这些混蛋搞特权,糟蹋老百姓的血汗?我当时见他越说越气,
就用手指了指坐在汽车前排的秘书、司机,意思是让他们听见影响不好,老赵这才
闭了嘴。为这件事,他三天没缓过来。他私下里不停地对我说,这是怎么了?七届
二中全会上早说了,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不是早说了吗?
我们不学李自成。怎么一进城就全忘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我劝他在外边千万
别乱说话。他说,冯楠,我知道你关心我、爱护我,我当然不会在外面乱说,我对
你,对这个家有责任,我愿意给我的亲人创造一个幸福安定的生活,我能忍,我会
尽力去忍。可是冯楠,如果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要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要
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田雨,当时我一听,真是心都碎了,眼泪不
停地往下流,我哭着抱住他,对他说,亲爱的,请你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咱们
生在一起生,死在一起死,谁也别想拆开我们。”
冯楠说得落下泪来,田雨的眼圈也红了,她低声叹道:“好个侠骨柔肠的赵刚
啊。”
冯楠擦干眼泪接着说:“前些日子,老赵他们传达了苏共二十大会议情况和赫
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上级规定的纪律很严厉,不许做笔记,不许议论,不许和
没资格听传达的人讲,当然也包括家属。其实,规定是规定,消息能不传出来吗?
那天老赵听完传达会回家,我发现他脸色惨白,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
夜不吃不喝,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冲进书房想看看他怎么了,一进门我就惊呆了,
我看见他在默默地流泪,说真的,我从没见他哭过,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轻轻
地抱着他,帮他擦去眼泪,老赵说,冯楠,这么多老布尔什维克,战功赫赫的元帅、
将军、中央委员没死在敌人的刀下,竟然都让斯大林给处决了,他怎么会做出这种
事?他是无产阶级革命的领袖啊,他是列宁的战友啊,我一直都把他当做英雄的,
怎么会这样呢?有人说他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可这是错误吗?这是犯罪呀。我对他
说,老赵,咱们不是有约法三章吗?不该我知道的就不要对我说,你忘了?他看了
我一会儿,才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田雨,我真担心他的身体,他脑
子里想得太多,压力太大,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田雨轻轻地拍拍冯楠的手劝慰道:“别担心,冯楠,老赵和老李他们这辈子经
历的事太多了,没有什么事能压垮他们。”
冯楠猛地想起楼下那两个喝酒的男人:“哟,那两个家伙不知怎么样了,咱们
快去看看。”楼下的餐厅里,赵刚趴在杯盘狼藉的餐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而李云龙
也不知是怎么走到客厅里的,正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客厅里到处弥漫着强烈的酒
气……
李云龙白天开会,晚上回到赵刚家喝酒吹牛,每天不折腾到凌晨两点不算完,
反正白天开会时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总能找到机会睡一会儿。赵刚可顶不住了,
他在总参的一个部门当政委,事务性的工作很多,那天他听几个部下汇报工作,听
着听着竟然睡着了,部下们静静等了十几分钟,他才猛然惊醒,向部下连声道歉。
一个处长讨好地说:首长,我要向您提个意见,您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工作起
来废寝忘食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您要是病倒了,那可是对革命事业的损失啊。
赵刚听了哭笑不得,看来一个人若是有了点儿地位,就具有了某种神秘性,在神秘
的面纱下,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和伟大的事业联系起来,哪怕是蹲在厕所里大便。赵
刚有些厌恶地皱皱眉头批评道:“你怎么知道我工作起来废寝忘食?我可没这么伟
大,再说,这个世界少了我赵刚,地球照样转,怎么会给革命事业造成损失?你这
个同志呀,毛病要好好改一下,见了领导少来些肉麻的奉承,把脑子用在工作上。
实话告诉你,我这是和老战友晚上喝酒吹牛不睡觉闹的,什么为工作废寝忘食?”
赵刚想,这种阿谀奉承的干部怎么越来越多,但愿在党内军内,这种风气不要
蔓延。
田墨轩夫妇要来北京参加政协召开的会议。赵刚听说后很高兴,他对田雨和李
云龙说:“我要请两位老人家吃饭,你们一定要替我邀请到。”
李云龙搔着头说:“还是算了吧,我那老丈人和咱们聊不到一起去,有些观点
也有点儿出格,上次差点儿和我吵起来。”
田雨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干吗总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观点不同可以讨论,
你不能乱扣帽子。我父母再不开通,不是也把女儿嫁给了你?”
冯楠接口道:“就是,把女儿都贡献给革命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赵刚认真地说:“我对两位老人家的学问人品仰慕已久,这次一定要当面请教,
我尊敬有学问的人。老李,你不愿意听可以不说话,喝你的酒就是,但你不能破坏
气氛。”李云龙叹了口气:“唉,这回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成大多数了,我成了少数
人,被孤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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