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儿子参加红卫兵
李云龙的大儿子李健在中学里也参加了红卫兵,好像还是个头头。原先儿子见
了他这当爹的,总像耗子见了猫。可自打戴上了那三寸宽的红箍,李健便有了些莫
名其妙的优越感,总在李云龙眼前晃来晃去比较放肆,大有要和他平起平坐的意思。
这要放在以前,李云龙早揍这小兔崽子了。他不能容忍这么没规矩的孩子。可眼下
他却有些底气不足,未敢轻举妄动,因为他还没闹明白,这个红卫兵组织是咋回事,
看样子这些混小子不像在胡闹,不然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也戴上这红箍啦,还八次
接见这些毛孩子?李云龙可太了解李健这类小混蛋了,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了。也
许毛主席有自己的想法,把这些无法无天调皮捣蛋的混小子组织起来干点儿正事,
省得他们无所事事,到处胡闹。所以李云龙一时还没考虑好,是否该管教管教李健。
其实和那些当了红卫兵的半大小子一样,李云龙的骨子里也不大安分,这种枯
燥乏味的生活早使他厌倦了,他喜欢有刺激的生活,譬如战争,就总能给他带来难
以言述的快感,问题是,战争不可能总有。和平环境也许对所有人都合适,惟独对
李云龙不合适。
他看见那些半大小子穿着父辈们穿旧的黄军装,腰扎武装带,戴着红袖章,表
情严肃地排着队,嘴里唱着不知是哪位快手创作的造反歌曲:拿起笔做刀枪,集中
火力打黑帮。……
这些半大小子哼着这类歌去抄家,“破四旧”。站在大街上拦截自行车,用改
锥卸下被认为是“四旧”的商标牌,除“飞鸽”因代表和平,“永久”比较中性外,
其余牌子都是“四旧”,需要扫除。红卫兵一言九鼎,一开口就成了评判是非曲直
的标准,连警察们见了他们都点头哈腰,邻里间出现纠纷也要找红卫兵去评理,红
卫兵的声望简直如日中天。
看到这些,李云龙的心里便有些莫名其妙的躁动,既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失落
感,觉得如今连堂堂解放军都靠边站了,偌大的中国成了这些混小子的天下,让他
们撒着欢,打着滚,由着性子折腾,还落个“革命”?世上哪儿找这等好事去?
当红卫兵要有行头,那天李健理直气壮地向李云龙要军装穿,这小子对新换发
的国防绿军装不屑一顾,专找1955年发的人字呢黄军装,肩膀上还必须要有佩肩章
的扣眼儿,衣服不能太新,最好是洗得发白。武装带也不能含糊,要那种厚牛皮做
的,三寸宽,黄铜扣上有八一五星图案的苏式武装带。李云龙见儿子在他衣橱里肆
无忌惮地乱翻,心里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揍他。
儿子最近常常哼着这样一支歌: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
的你就站出来,要是不革命的就滚他妈的蛋!……
李云龙虽说平时嘴里日爹操娘惯了,可将“滚他妈的蛋”之类的糙话也名正言
顺地写进歌词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他对“老子英雄儿好汉”这种说法心里还是挺
受用的,有时还觉得儿子挺给自己长脸。
田雨和李云龙想的可不一样,当她听到李健哼到“滚他妈的蛋”时,脸都气白
了,她怒斥道:“谁编的这首歌?野蛮、粗俗,以后再不许唱了,‘文化大革命’
总不能把文明都革掉,只留下野蛮吧?”
李云龙倒不以为然:“嗨,男孩子嘛,来几句国骂也不算什么,他老子我不是
也经常来上几句吗?”
“是呀,你我可管不了,可儿子是我的,我就有权利管他,我就不允许他学得
这么粗俗,这么小就学得满嘴脏话,长大了还不当流氓去?你呀,就是这样,平时
不高兴就拿孩子出气,该管的你倒不管,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你看你看,怎么朝我来啦?得,我不和你吵,男不和女斗。哼!女人嘛,就
是头发长,见识短,天下发生这么多大事你都看不到,只关心眼前的鸡毛蒜皮。你
知道吗?这场‘文化大革命’是史无前例的,史无前例你明白吗?就是自打盘古开
天、三皇五帝到现在几千年从没有过的翻天覆地的一场大革命,以前的一切规矩都
不做数啦,从建国到现在有多少年了?嗯……十七年了,毛主席说了,这十七年都
是被坏人掌了权,他老人家被架空了,娘的,我这才明白过来,我说怎么越来越不
对劲儿呢,六O 年饿死这么多人,原来都是那些黑帮闹的,我看,枪毙他们都不多。”
李云龙很是义愤填膺。
这一说,田雨就再不吭声了,所以李云龙认为自己的话很有说服力,硬是怪了,
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理论水平?
形势变化太快了,这场“文化大革命”可真是个万花筒,轻轻一晃,新的图案
就出来了,根本就没有重样的,真令人眼花缭乱。李云龙有点反映不过来了。
红卫兵抄家那阵子,李云龙处于兴奋状态,眼前的情景常常勾起他对往事的回
忆,当年打土豪分田地,给地主糊个高帽子戴上,再找根绳套在地主脖子上,牵狗
似的,地主在后面颠颠地一溜儿小跑,手执小铜锣边敲边喊:“我是土豪劣绅……”
庄稼汉、泥腿子、大姑娘、小媳妇都分站在道两侧,你一拳我一脚,鹅卵石、臭牛
粪劈头盖脸砸去……真他娘的痛快,主席那句诗是怎么说的?“红旗卷起农奴戟”
呀。往事历历在目,当初李云龙对“革命”这个字眼的认识就是从抄家开始的,如
此说来,在沉寂了十七年以后,新一轮革命又开始了?
李云龙很严肃地问过李健:“你们打土豪得的‘浮财’是怎么处理的?”
李健懵头懵脑地问:“爸,什么叫浮财?”“嘁,连这都不懂?还他娘的打土
豪呢?要说干这个,你爹我可是老资格了,‘浮财’就是除了房产田地以外的财物,
像什么袁大头啊、金银首饰啊、绫罗绸缎樟木箱子什么的,哼!你小子,还‘六月
的冬瓜’—————毛儿嫩呢。”
“噢,明白了,我们是这么办的,只要是纸做的,像字画书籍之类的就点把火
烧了。要是易碎的东西,比如瓷器什么的,就索性让它碎了,这样比较省事,要是
金银衣服类的就不能毁了,那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我们就上交了。”
李云龙搔搔头皮疑惑道:“过去打土豪不是这样,浮财都集中起来,按村里穷
人的人头份平分,当然,有的东西不可能分均,比如一头牛你咋分?总不能一人砍
条牛腿吧?所以几户人家分一头牛,算大家的,共同使用。现在抄家可能是老规矩
不作数了,浮财不分了,那上交给谁呢?”
儿子回答:“当然上交给国家了,国家专门办了抄家物资上交点儿。”
李云龙有点儿明白了,当年打土豪抄得的财物一部分用于红军的军费,剩下的
就给本村穷人分了,土改时抄得的财物也是本村穷人均分,政府并不伸手。现在可
能是规矩变了,浮财不许分了,政府要用。
抄家风很快就过去了。据儿子李健解释:“是因为实在没的可抄了,该抄的哪
家不是被抄过两三遍了,屁也没有了。有些坏人家更气人,明明是地主或资本家,
可家里的摆设还不如咱家呢,我见过一家,除了破被子和几件破衣服,就一个大咸
菜坛子还算件东西,让我们一怒之下给敲漏了,可他家成分还真是资本家,我很奇
怪,怎么还有这么穷的资本家?要不说我们还真把他家当成贫农了。”
这好比练武的人相互过招,闪电般的一交手再各自闪开,这叫一回合。“文化
大革命”第一回合是奔“三家村”去了,地富反坏右等黑五类是陪衬,死老虎再拿
出来打打也无妨。第二个回合就有点儿石破天惊了,刘少奇、邓小平、陶铸的倒台
把李云龙惊出一头汗来。刘少奇和陶铸怎么样他不太清楚,可邓小平他还是挺熟的,
这个前129 师政委是他的老上级,按照军政各负其责的制度,赵刚和邓小平打交道
多一些,毕竟是垂直领导,但李云龙多次听邓小平讲过话,还挨过这位政委的批评。
至于这位前129 师政委是怎么和刘少奇、陶铸搞到一起去了,李云龙就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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