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双双归西
此时,在北京西郊的一所军事机关的将军楼里,赵刚和冯楠正相拥而坐。赵刚
的脸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伤痕。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可怕的裂伤,露出残缺的牙齿。
在白天的批斗会上,赵刚被揪到台上喝令跪在地上,他倔强地直挺挺地站着,连腰
也不肯弯,被几个造反派成员死死地按跪在地上,他又挣扎着站起来,参加批斗的
人们大怒,因为这样死硬的反革命分子还很少见,他们一边高呼着口号:敌人不投
降就叫他灭亡!一边冲上去把赵刚打倒在台上,谁知一顿拳打脚踢后,赵刚又晃晃
悠悠站了起来,造反派们气疯了,他们又冲上来一顿毒打,如此这般,反复多次,
最后批斗会的主持人见影响太坏,便宣布暂时散会。赵刚硬是坚持一步步走回家,
进门后才颓然倒下。
冯楠用温水浸湿毛巾,给丈夫轻轻擦拭着,嘴里安慰着:“老赵,忍一会儿,
我再给你上药。”
赵刚笑笑,用手拍拍肚子说:“这点儿伤算什么?我这肚子上中过一发9 毫米
口径的子弹,五脏六腑都打烂了,这条命本来就是拣来的,又活了这么多年,我已
经赚了嘛。”
冯楠轻轻靠在丈夫身上说:“歇一会儿再上路,好吗?”
“孩子们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我早安排好了。李云龙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孩子们交给他没什么不
放心的。你呀,在军队这么多年,莫逆之交的老战友,只有李云龙一个。真怪,一
个大学生和一个粗鲁的军人结成生死交情。”
一提到李云龙,满脸伤痕的赵刚立刻神采飞扬:“我和老李的性格相去甚远,
他是个典型的现实主义者,而我却是个理想主义者。这两种类型的人一旦相遇,碰
撞是免不了的。老李这个人极务实,他嘲笑理论,一概斥之为‘大道理’或‘狗皮
膏药’。而我那时书生气十足,偏偏爱搬弄理论。”
“我猜,后来你们成了好朋友,主要还是因为你也现实起来,再不搬弄理论了。”
冯楠问道。
“是呀,战争的环境太严酷了,理想主义应付不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坦率地说,
当时的独立团没有我赵刚一样能打胜仗,要是没有李云龙,独立团在晋西北那种严
酷的环境里连一个月也生存不下来。关于这一点,我对老李心服口服,在如何做一
个真正的军人方面,我承认他是我的老师。”
冯楠依偎着赵刚道:“我看,你们俩都是悲剧人物。赵刚,你恐怕至死都是个
理想主义者,你参加革命时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准备为了某种理想而献身,当现实
违反了你的初衷时,你便有了一种破灭感。因为你无力阻止现实的发展,那种无奈
和痛苦是很深刻的,如果带着这种痛苦活着,你会感到生命变得毫无意义。”
赵刚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光注视着冯楠,嘴里叹道:“咱们生活了十几年,你
在我面前始终扮演一个温柔妻子的角色,几乎使我忽略了你的另一面,难道你要到
最后时刻才亮出你的剑峰?真可谓后发制人呀。”
冯楠露出凄楚的笑容道:“性格即命运。我没有能力改变你,惟一能做到的是,
始终伴陪你直至死亡。”
赵刚痛苦地流下眼泪:“你这样做毫无意义,这是有意让我的良心负债,为什
么不给我一些自由的空间?给我一些选择的权力?”
“赵刚,你知道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吗?”
“当然知道,那也是一群充满理想主义的革命者。”
“我在想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在想他们的妻子,那可真是一群高贵的女性。十
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亚,他们的妻子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
和丈夫断绝关系,继续留在彼得堡当贵族。要么被剥夺贵族身份,伴陪他们的丈夫
去西伯利亚服苦役。这些高贵的、柔弱的女性表现出极大的勇气,毅然选择了后者
……你看,一百多年过去了,在人们心中,那些英勇的十二月党人反而不如他们妻
子的历史形象完美。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成了一个群体,成了一种英雄主义的象征,
历史也牢牢地记住了这些伟大的女性。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假如没有了你,我活着
便没有任何意义,思想的孤独和对你的怀念同样也会杀死我,还记得吗?当我第一
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那时我就想,感谢上苍,这个
男人是上苍恩赐于我的。”
赵刚轻轻搂住妻子,环视着客厅,被抄家后,客厅里面目全非,藏书被撕成一
堆堆的废纸,赵刚穿着礼服,佩着少将军衔的大照片上被打了红色的叉。赵刚轻轻
笑了:“人生真像场梦啊……”
“告诉我,当年你投笔从戎,投身一场革命,几十年的征杀,落得如此结局,
你后悔吗?”冯楠问。
“不后悔,我尽了一个中国人的本分,当时民族危亡,强敌压境,任何一个有
血性的中国人都不可能置身于事外。在侵略者面前,我们没给中国军人丢脸。至于
那场推翻国民党统治的战争,我为能参加那场战争而感到自豪。那是一个独裁的、
不得人心、腐败透顶的政府,那个政府不垮台,天理难容。我这一生参加了两场战
争,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没什么可后悔的。我只是感到痛心,我想起那些为了建立
这个政权牺牲的战友,想起他们心里就受不了。这些为了理想而捐躯的人们,他们
本以为通过自己的牺牲能换来一个自由公正的社会,可他们的希望实现了吗?”
说到这里,赵刚不禁泪流满面,他使劲擦去眼泪道:“我想起田先生,十年前,
就是在这座房子里,我和田先生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现在想起来,田先生真
是个少见的智者,他的眼光真能透过重重的迷雾看到未来,他在十年前就担心我们
的民族会出现一场浩劫,现在还真不幸被他言中了。我明白了,革命也许是个中性
词,它可以引导人们走向光明,也可以以革命的名义制造人间灾难。革命必须符合
普遍的道德准则即人道的原则,如果对个体生命漠视或无动于衷,甚至无端制造流
血和死亡,所谓革命无论打着怎样好看的旗帜,其性质都是可疑的。我现在终于理
解了当年高尔基的大声疾呼:在这些普遍兽性化的日子,让大家变得更人道一些吧
……如果拒绝人性,没有爱与同情,是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革命者的。冯楠,我没
有能力阻止灾难的蔓延,但我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尊严,没有了尊严我宁可选择死亡。”
冯楠心疼地扶住丈夫:“别动,静静地坐着,休息一会儿。”
赵刚合着眼,仿佛已经睡了过去……一缕思绪搀杂着淡淡的忧伤将他带回了当
年的延安“抗大”,他曾在那里学习过,他忘不了那陕北的黄土高原,那纵横起伏
的山峁就像在一霎间被凝固的波浪,缺少植被而贫瘠的坡地,瘦骨嶙峋的老牛拖着
古老的木犁。似乎是从天外传来的高亢苍凉的信天游调子:羊肚肚手巾哟,三道道
蓝,咱们见个面容易,拉话话难。……
安塞的腰鼓在震天轰响,漫天黄尘中白羊肚手巾在点点跳跃,绥德的精壮后生,
米脂的俊闺女,硝烟中的《黄河大合唱》,刀枪铿锵的《大刀进行曲》……千里淮
海大平原,几十万野战军官兵高唱着:追上去,追上去,不让敌人喘气,不让敌人
跑掉……陇海线两侧,数十万大军卷起两股狂潮,扬起漫天尘土,呼啦啦地南北呼
应,昼夜兼程,席卷而去。强悍的黄伯韬兵团顷刻间灰飞烟灭……节日的礼花,五
彩缤纷,阅兵式上炮车辚辚,飞机呼啸,坦克纵队隆隆碾过,观礼台上,无数颗金
色的将星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硝烟战火,百战搏杀,胜利之喜悦,亡友之
哀痛,横眉冷对强敌,温柔乡中风光旖旎,欢乐与痛苦交织,青春、友谊和爱情相
伴……此生夫复何求?
赵刚睁开眼,两眼炯炯有光,他拍拍冯楠的后背,轻轻说道:“喂!十二月党
人该上路了,黎明可是上路的好时候。”
冯楠此时已泪飞如雨,她猛地抱住赵刚痛哭道:“赵刚啊,我害怕,这是我的
一块心病,我只怕当咱们的肉体消失后,灵魂也会飘散,没有了你,我太孤独了。”
赵刚微笑道:“你放心,我会紧紧地抓住你,想跑都跑不掉。”
冯楠擦去眼泪,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真的?你可要说话算数,让我放心
啊。”她轻轻扶起赵刚说:“走好,我亲爱的十二月党人,咱们就要去风雪茫茫的
西伯利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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