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大批武器被抢
昨天夜里,对峙中的造反派组织就像是双方约定好了一样突然行动,野战军、
省军区部队、武装部、公安局,总之凡是能找到武器的地方全部遭到冲击。由于没
人敢下令自卫,各部队的军事主官都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战士们手中的武器被
抢。李云龙的部队有两个团几乎成了赤手空拳。他闻讯大怒,险些把电话话筒给砸
了,嘴里连声骂道:“反了,反了,老子从带兵那天起,缴过小鬼子的械,缴过国
民党的械,还从来没让人家缴过械。”
他把电话直接挂到E 团,对团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就算没有军委的命令,
你不敢开枪。可你用枪托,用拳头也能对付这些造反派。你手下有3000多训练有素
的战士,就算他娘的打群架,也吃不了那么大的亏呀,你这个团长是吃干饭的?”
E 团团长也窝了一肚子气,他发牢骚道:“1 号,我向军部请示过,马政委叫
我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能拿着语录本宣传毛泽东思想,你向谁宣传?人家能
听你的?造反派说啦,中央文革小组号召我们‘文攻武卫’,反革命组织已经武装
起来,磨刀霍霍了,我们再不自卫就要犯路线错误了。军长,人家比咱们能说,我
是没办法啦,你把我撤了吧。”
李云龙说:“撤你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得坚守岗位,把你的部队管好。”
“这点我也做不到,我的哨兵站岗只能带着语录本,这样的哨兵还不如稻草人
呢。现在我们营区里跟集市似的,谁想进来就进来逛逛。今天上午有个老汉赶着一
群羊进了军营,说是我们训练场上的草长得好,这么好的草地也别糟蹋了,他老人
家以后要拿这儿当牧场了。”团长无精打采地说。
李云龙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大批的武器被抢,就意味着
社会治安已不复存在,任何人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更使他心急如焚的是配置
在一线防御的部队,这些部队受到冲击,后果不堪设想,武器装备一旦被抢,整个
防御体系马上会土崩瓦解,驻守金、马、大二担等诸岛的敌军可以轻松地长驱直入。
就算这种情况不会发生,随着军事禁区被冲击,敌方的间谍和特工部队也会乘机潜
入。部队的永备火力点、秘密工事、炮位、雷达站等这些军事秘密将再无秘密可言,
多年的惨淡经营将毁于一旦。
近十年来,海峡两岸的军事对峙从大规模炮战、海空战转为冷战和宣传战。在
这期间,渗透与反渗透的特种作战、宣传战加心理战成为主要手段,在以往的较量
中,李云龙胜多败少,始终占着上风。而现在,内乱四起,强敌压境,李云龙算是
真正体会到身处东北国境线上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老战友孔捷将军的那种无可奈何的
暴躁。
夏天,这个城市爆发了一场大战,整个城市被一分为二。东区被“红革联”占
据,以工学院为核心阵地,层层设防,早已断绝交通的街道上,设置了沙包堆成的
街垒,蛇腹型铁丝网,用铁轨焊成三角支撑物的防坦克桩,马路两侧的楼房窗口里
伸出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街心新构筑的地堡里埋伏着执火焰喷射器的射手。
西区是“井冈山”的地盘。这个组织的成员多是来自这个城市西郊工厂区的产
业工人,人多势众。其中很多工人都是复员军人,有不少是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
援朝战争的老兵,这些人枪打得准,也懂得战术,有实战经验,战场心理素质很稳
定。“井冈山”的头头(按当时的时髦称呼应该叫“1 号勤务员”)叫邹明,是个
前志愿军团长,参加过长津湖之战,许多美国老兵的回忆录里称此战为“地狱之战”。
可见此战之惨烈。战后,邹明的团队受到过志司的嘉奖。身为一个和世界最强大的
军队交过手的中级指挥员,邹明对于战争的理解有了更新的认识。一个人一生中最
为重要的事,莫过于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他是为战争而
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靠战功成为将军,率领大军和敌人浴血战斗。
但邹明的运气不太好,他的雄才大略还没来得及施展,战争就结束了。回国后,邹
明转业到本市东风机械厂,委委屈屈地当个副厂长,对此,他深感命运的不公平,
很有点儿壮志未酬的感觉。谁料“文革”初期,他的命运出现转机,所有的厂级干
部都被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揪出了,根红苗正的邹明便脱颖而出,成了本
市最大的造反组织的“1 号勤务员”。大规模武斗的兴起,使邹明有点“天降大任
于斯人”的感觉,英雄到底找到了用武之地。他似乎没把对手放在眼里,当他得知
对手在东区构筑防御工事时,他只是轻轻地笑笑。
邹明的轻敌终于使“井冈山”遭受到重大损失。他万没想到,势单力薄的“红
革联”竟敢主动向西区发动攻势,而且战术极为老道,由复员军人组成的若干支突
击队秘密运动到“井冈山”的眼皮底下,随着一颗红色信号弹的升空,突击队突然
发起攻击,几声巨响,几个主要火力点被早已放好的炸药包送上了天。“井冈山”
仓促应战,所有的火力点都喷出火舌,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来回扫射,企图封
住被炸开的缺口。没想到对方的突击队只是佯攻,引诱你暴露火力点,紧跟着“井
冈山”的火力点就被一发“82”无后座力炮弹送上天,直瞄火炮角度够不着的火力
点,被嗖嗖落下的“82”或“60”迫击炮弹所覆盖,黑暗中炮弹的炸点开出绚丽的
花朵,爆炸的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霎时将人的肉体撕碎,将碎骨、残肢和肉块送上
树梢和楼房的楼壁上。“井冈山”的弟兄们多数都没见过这阵势,因为这种残酷的
实战毕竟和以往他们在电影里看见的战争场面不一样,起码是缺少浪漫色彩,一个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贴在墙上的碎肉,这种强烈的刺激除了久经沙场的老
兵,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恐惧,像传染病一样迅速蔓延,他们三三两两地钻出一
线的防御工事向后方逃去,“井冈山”的前沿阵地被迅速攻占。
这一战,“井冈山”一派伤亡惨重,死亡几十人,伤者一百多号,连邹明的指
挥部也挨了一发迫击炮弹,幸亏邹明还保持着我军指挥员亲临火线的传统,当时没
在指挥部,不然早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红革联”一战得手,士气大振,他们把前沿阵地向西推进500 多米,还缴获
了大量的武器弹药。策划这次军事行动的领导人杜长海获得了极大声誉,甚至有些
人很过火地将他捧为“战神”,连杜长海本人听着都有些头皮发麻。
杜长海也不是平庸之辈,他也是个参加过朝鲜战争的前志愿军炮兵副团长。上
甘岭战役时,他所在的炮兵部队和美军的炮兵进行过当时世界上最高水平的炮战,
随着主峰阵地的反复易手,双方的炮火硬是把山头都削低了几公尺,满山的岩石都
炸成了细细的粉末,一脚踩上去能陷到膝盖。杜长海当时接替了负重伤的团长,指
挥炮群对敌纵深进行压制性轰击,炮战进行了十几天,和美军炮兵打了个平手。他
的团队受到志司的嘉奖。大概所有当过军人的人都是不甘寂寞的,“文革”一开始,
杜长海就参与了造反行动,由于他的资历和出身,他理所当然成了“红革联”的1
号勤务员。杜长海是个极为固执的人,一条道跑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只认准
了一点,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他从小给地主放牛,后来参加了八路军,是党
把一个放牛的穷小子培养成人民军队的副团长,转业后又成了某机关的副处长。他
没有理由不听党和毛主席的话,毛主席号召“造反有理”他杜长海就造反,现在是
党号召革命左派“文攻武卫”,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保卫“文化大革命”的胜
利成果,他当然要拿起枪来进行战斗,听党的话是没有错的。
由于专业原因,在抢夺武器的过程中,杜长海特别注意收集各种火炮,他太明
白炮火在战争中的威力了。炮兵是战争之神嘛。这次“红革联”首战告捷,靠的就
是炮火。杜长海手里还有张王牌没有出呢,要是他手头的十几门“122 ”榴弹炮和
两门“152 ”加榴炮来个痛快淋漓的齐射“井冈山”的老巢,东风机械厂就成了一
片瓦砾了。杜长海不是没胆量这样干,而是认为时机还不成熟,他要达到战术的突
然性,准备在关键时刻来那么一次。
那天夜里,李云龙在医院里被骤然爆发的密集枪声和隆隆炮声所惊醒,他向窗
外望去,见西区有几处被炮弹击中燃起大火。要在过去听到这样密集的枪声,他早
就激动起来了,哪个将军听到枪声能不唤起内心急于厮杀的渴望呢?但今天,李云
龙可没这份兴致,他像守财奴一样,传来的每一声爆炸都使他心里一哆嗦。当他率
部队进入这个城市时,这里的一切都是破破烂烂的,近二十年的建设才有了今天的
城市规模,这些造反派兔崽子,闲得难受要玩儿打仗游戏,玩儿玩儿机枪、冲锋枪
也就罢了,怎么他娘的炮也玩儿上了?这枪声密的,照这个样子一宿没有几十万发
子弹下不来,老子的部队一年才两次实弹射击,每个战士才摊到五发子弹,好嘛,
这些兔崽子一夜就干掉几十万发,这些败家子哟,把这一半的子弹给我,我能训练
出上百个特等射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