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水火不相容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风细雨地说:“老马,咱们应该商量一下,武斗
一定要制止,再这样打下去这个城市就完了,不知要死多少人呢。你看是否可以这
样办,第一,马上和省军区联络,消除对立,联合制止武斗。都是解放军嘛,怎么
能自相残杀呢?第二,确保军事禁区、军事机关、军火库的安全。宣布如有冲击上
述目标者,格杀勿论。第三,和省军区协同行动,宣布军队不介入地方派性争端,
共同收缴两派的武器,这一点绝不能含糊,必要时不惜动用武力。”
马天生认为今天李云龙提出的几点建议很不像话,他好歹是个军级干部,怎么
连原则都不讲了?这已经不是和马天生个人的矛盾了,这是直接对抗中央文革的行
为,难怪毛主席说党内有个资产阶级司令部呢,军内也一样,这个李云龙对“文化
大革命”的牢骚可不少,分明就是那个司令部的人,此人太不识时务,也早晚要倒
霉。
马天生拿出一份《解放日报》说:“李军长,这是篇重要社论,题目是《”文
攻武卫“是无产阶级的革命口号》,我觉得我有必要给你念一段,算是咱们共同学
习社论吧。你看,社论指出:对于阶级敌人挑起的武斗,我们一是反对,二是不怕。
我们对付的办法,就是‘文攻武卫’。我们一方面文攻,摆事实,讲道理,从政治
上揭露、孤立、批判、打倒敌人,教育受蒙蔽的群众,一方面武卫,当一小撮反动
家伙拿起棍棒刀枪向我们扑过来时,我们就给予坚决反击,直到对他们实行无产阶
级专政,彻底粉碎其猖狂进攻……好,咱们就学到这里。老李,我认为你刚才的几
点建议是极端错误的,是和中央文革小组的精神背道而驰的。因此,我不同意。第
一,省军区一些负责人属于隐藏在军内的走资派,他们公开支持反动组织‘井冈山
兵团’,向他们提供武器弹药,并派出作战参谋指挥武斗,这是向无产阶级专政的
猖狂进攻,他们的行为已经走向了反面,这笔账早晚是要和他们清算的。第二,有
消息表明,近日中央文革要对本市的问题进行表态,将宣布‘红革联’为革命左派,
支持革命左派是我们野战军义不容辞的责任。在左派遭到反革命组织的进攻和屠杀
时,如果我们坐视不管,那还要我们解放军干什么?第三,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
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对付‘井冈山兵团’这样的反
动组织,应毫不手软地进行反击,绝不可有妇人之仁。城市打平了是小事,将来可
以重建,我们不可只算经济账,不算政治账。现在死几个人是值得的,如果反革命
分子得逞,我们千百万人头就要落地,红色江山就要改变颜色……”李云龙终于忍
耐不住了,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吼道:“马天生,你少他娘的卖狗皮膏药,这些
狗屁话我听得多了,用不着你来上课,谁是左派,谁是右派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
中央文革说了算,不管是哪派,只要我李云龙一天在这个位子上,谁敢冲击军事禁
区,抢夺武器,谁想毁了这座城市,我就坚决镇压,绝不客气……”他扫了马天生
一眼,两眼射出寒光,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先把丑话说在前边,哪个狗娘养的想
吃里扒外,挑动武斗,想靠这个找台阶向上爬,拿国家财产、军队的荣誉、老百姓
的生命当自己晋升的台阶,不管是谁,老子就像宰鸡一样宰了他。”
就算马天生再有涵养,也被李云龙粗鲁蛮横的态度深深激怒了,他猛地站起来,
脸涨得通红地说:“李云龙,你不要太狂妄了,就凭你刚才说过的话,就可以定你
个现行反革命,你对抗中央文革,对抗‘文化大革命’绝没有好下场。”
李云龙傲慢地把双臂抱在胸前冷笑道:“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就没
有打算收回去,这条命反正是拣来的,已经白赚了二十多年了,这个脑袋子弹都不
怕,还怕你的帽子?你这话也就是吓唬墙窟窿里的耗子。值班参谋!”他大吼道。
一个值班参谋进来,立正敬礼,听候指示。
李云龙命令道:“通知各部队进入一级战备,今后不管是哪派组织,谁敢冲击
军事机关、军事禁区,抢夺武器,一律开枪射击,格杀勿论。我负责任,去执行吧。”
“是!”值班参谋转身就走。
“回来!”马天生站了起来,正色道:“除了中央文革小组,谁也无权下达这
种命令,我宣布,这个命令无效。”
李云龙像没听见一样,正用打火机点烟,这是老习惯了,他的命令一经下达,
就绝不重复第二遍。
值班参谋向马天生敬个礼说:“对不起,马政委,按照我军条令,我只能执行
1 号首长的命令,请原谅。”参谋再次敬礼转身退下。
马天生觉得自己的血压在迅速升高,太阳穴附近的血管被血液冲击得嘣嘣跳动,
他脸色发白,手指哆嗦着指着李云龙说:“李云龙,你不要一意孤行,你无权下达
这种命令。我要直接向中央文革小组汇报,你这是拥兵自重,对抗中央,这绝没有
好下场。”
李云龙戴上军帽冷冷地说了句:“请便吧!”
出乎李云龙的意外,马天生自从上次和他大吵了一架后,似乎并没记仇,每天
见面还总是和颜悦色地打招呼,显得很有涵养,好像他俩之间从没发生过什么不愉
快。相比之下,李云龙就做得差多了,他是个不会掩饰内心活动的人,心里若是不
愉快,便一定要表现出来。以前的老政委孙泰安是个老好人,脾气好,没野心,凡
事总顺着李云龙,还处处维护李云龙的威信,所以两人之间从没发生过争吵,彼此
相安无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云龙是被孙泰安“惯”坏了。而马天生就不同了,
他认为自己是个坚持原则的人,凡属于自己分内的工作,他绝不允许别人插手,有
什么需要拍板的事,也绝不征求李云龙的意见,自己做主就是。他和李云龙第一次
见面时曾很客气地称李云龙为老同志,希望多多帮助,听得李云龙心里还挺受用,
可日子长了,李云龙发现马天生当初的话不过是客气一下罢了,他根本没什么需要
李云龙“帮助”的,只是把李云龙当成一个平级干部相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特
别尊敬。甚至也不像开始那样称他为“李军长”,而是很随便地称“老李”。这种
缺乏礼貌的行为使李云龙很不满意,总在心里嘀咕:老李?那是你叫的吗?娘的,
一个小小的少校如今也和老子平起平坐啦。这他娘的到哪儿去说理?
除夕那天,马天生在全军团以上干部会上作政治动员,提出要过一个“革命化
的春节”。
李云龙在一旁插嘴道:“同志们要正确理解马政委的意思,什么叫‘革命化的
春节’?就是艰苦朴素,不许吃好的,你七碟八碗,大鱼大肉,那还能革命吗?告
诉你们,修正主义就是这么出的,成天吃他娘的土豆烧牛肉,能不修吗?所以,今
年的春节要突出政治,要忆苦思甜,大鱼大肉你们就别想了,各师团要以连队为单
位吃忆苦饭,请老贫农、老工人来忆苦,来倒倒苦水,嗯,还有件事,各单位的政
工干部要严格把关,老贫农、老工人没文化,说着说着脑子就容易糊涂,我听说上
次炮团开忆苦会就出了问题,忆了半天硬是忆到六O 年去了。这像话吗?幸亏是没
文化的老贫农,要是从有文化的马政委嘴里说出来,那还不成了反革命?同志们别
笑,这有什么好笑的?针尖大不大?要是放在政治上,就比他娘的磨盘还重,你们
还别不信,打个比方说,也许你是个好人,可平常得罪过人,有人恨你,就老琢磨
你,可你小子又不长眼,说话不注意,惹出政治上的麻烦,人家不揪你小辫子揪谁?
谁让你不长眼?这反革命你不当谁当?要真到了这步田地,我这个当军长的也救不
了你。你是活该。好啦,我就说这些,马政委还有什么要说的?”
身为政委的马天生本来是会议主持者,谁知李云龙一通喧宾夺主,信马由缰的
胡扯,把他稀里糊涂变成了旁听者,而李云龙倒成了会议主持者,临了还装模作样
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没什么要说的,心说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有什么说的?不是
都让你说了吗?
马天生清了一下嗓子道:“刚才军长做了指示,我举双手赞成,吃忆苦饭的形
式很好,大家要通过这种形式认识到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今天的幸福生活
来之不易,希望大家能通过忆苦思甜化作工作上的动力,在新的一年里有个新气象,
深入开展‘文化大革命’这场运动。好,我看就这样吧,散会!”
李云龙又来了事:“司令部和政治部的干部都留下,别的人都快点儿退场。”
马天生坐着没动,冷眼注视着李云龙,想看看他还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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