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红革联”头头求见李军长
“红革联”1 号勤务员杜长海近来常常有种异样的感觉,其症状是这样的,神
经中枢总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走路时脚底像是装了弹簧,地心引力似乎有点
不起作用了,就像在月球上行走一样,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他的脑子也处于半昏
沉状态,很像酒至半酣的感觉,浑身像鼓足了风的船帆,有种饱涨感,连皮肤都有
些异样,任何触摸都能引起一阵阵使人颤栗的快感,犹如春风掠过湖面吹皱的水波。
连他老婆都发现他有点儿不大对劲儿,跟中了邪似的。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精神
头儿大得惊人,身为1 号勤务员,他现在可谓日理万机了,这要在以前,以他的身
板,早累成一摊烂泥了。可现在有点儿奇怪了,怎么这样精力充沛?
杜长海自己明白是咋回事,这叫激情。人要没激情,生活就太乏味了。只有时
势才能创造出激情。自从他转业到地方当了一个机关的行政处长,可把他委屈死了,
行政处是管理机关后勤工作的,食堂、司机班、电话总机、水暖电工等工作都要一
手抓。哪个环节没干好都要挨骂,行政处是干吗吃的?连这点儿工作都做不好?他
杜长海好歹也在朝鲜战场上指挥过炮兵团,他是个天生的军人,真正的军人是不喜
欢和平环境的。一个有如此辉煌的军事生涯的副团长,怎么能一辈子窝在一个机关
里干些令人厌烦的后勤工作?部队从朝鲜回国后本来准备参加授衔,可一道命令下
来,杜长海所属部队的番号被撤消了,本来能授个中校军衔的杜长海被迫转业,壮
志未酬啊,这辈子投身军旅,本来应该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可偏偏命运捉弄了他。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他也许这辈子就埋没在机关里。
而现在,命运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以前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旧秩序被催毁了,
以前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相继倒台,连他的顶头上司,局长和党委书记都被剃了
阴阳头,挂起了大牌子,撅着腚在八月的毒日头下被批斗几个小时还一个劲儿地向
造反派点头哈腰。杜长海以前对领导可是高山仰止般地尊敬,而现在,世界算是倒
过来啦,旧秩序被摧毁了,而新秩序还没来得及诞生,这个机会是千载难逢的。
和“井冈山兵团”的战斗已进入相持阶段。杜长海出色的步炮配合战术使对方
心有余悸,在短期内还无力展开新的攻势。杜长海在抓紧时间完善自己的指挥系统,
他设置了司令部、作战部、情报部、后勤部,四处网罗退役军人,最好是当过作战
参谋的转业军官。他要组建自己的参谋班子。想是这么想,真要做起来,并不是件
容易的事。复员军人倒是不少,但当过作战参谋的转业军官可不多。
人就是这样,运气来了你挡都挡不住。杜长海正为自己的参谋班子伤脑筋,一
个转业军官就自己找上门来。这是个一看就很精干的家伙,他名叫张重,曾在新疆
军区当过作战参谋,因和领导闹矛盾,一赌气便要求转业。到这个城市后,还没来
得及分配工作,因为复转军人安置办公室的工作已陷入瘫痪,部队发的一点儿转业
费已快花光了。他听说“红革联”是本市的左派组织,只希望运动结束后,能给解
决工作问题。
“打过仗吗?带过兵吗?”杜长海一点儿客套没有,开门见山地提出两个问题。
张重的脾气倒像个军人,一点儿废话没有:“1962年中印边境反击战,我指挥
过一个营。”
“咱们谈谈战术问题怎么样?”杜长海试探道。
“现在没有敌我态势图,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这样好不好?借我辆自行车,
我到双方阵地附近转转,明天我做个沙盘,到时候再谈。”
“都使用过什么武器?最精通的武器是什么?”
“所有轻武器都玩过。最精通的大概是手枪吧。”
杜长海把手枪拍在桌上,说了句:“试试看。”张重倒也不客气,他抓起手枪
“哗”地顶上子弹,走到窗前向30米开外的电话线“叭!叭!”两枪,电话线被打
断两根搭了下来。
杜长海倒吸一口凉气,平心而论,他自己可没这本事。
第二天,张重捧来一个精致的沙盘,上面双方的兵力布防和火力点、临时工事
及敌我态势都标明得很专业。张重问:“还需要我讲解一下吗?”
杜长海笑了:“算啦,你不用讲了,你现在是我的参谋长了,这个职务还算满
意吧?”
张重倒是宠辱不惊,他面无表情地说:“干什么都行,服从分配嘛,只是别忘
了将来给我安排个工作。”
杜长海面临着一个问题。经过几次战斗,他手里的弹药消耗得差不多了。文攻
武卫队员们毕竟不是正规军,他们缺乏战场经验,胆子小,往往没看见人影便将子
弹泼水般地扫过去,到头来战果不大,弹药的消耗量却是惊人的。杜长海手里没有
兵工厂,弹药补充成了大问题。再打驻军的主意已经不太好办了,驻军已加强了戒
备,摆出了一副强硬姿态,曾经宣布过支持“红革联”的野战军,近来忽然态度暧
昧,只是口头上笼统地表示要支持“左派”,可光说不练,什么实际行动也没有。
据情报,野战军的领导层里关于支左问题的态度不统一,那个冥顽不化的李军长和
坚决支持左派的马政委闹得形同水火。
杜长海以“红革联”1 号勤务员的身份求见李云龙,他自信凭自己对革命事业
的忠诚和良好的口才能够说服这个军长支持自己的组织。李云龙马上回话了,可以
来谈谈。
杜长海乘坐一辆“嘎斯69”苏式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解放”卡车,里面坐
着他的警卫班,警卫班有二十多人,着装一律是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头戴柳条安全
帽,胸前扎着三个弹夹的帆布子弹袋,每人配备着“56”式冲锋枪和“54”式手枪
两大件,显得很气派。
野战军司令部已进入临战状态。大院门口堆起了沙包工事,前面挡着蛇腹形铁
丝网,工事后面伸出几枝重机枪的枪管。一个佩戴着值勤袖章的值班军官一手拿着
指挥旗,一手拎着机头已张开的手枪站在白色停车线后面,大门左右两侧各站着四
个头戴钢盔手持“56”式半自动步枪的士兵,军官和士兵像钢浇铁铸一般站得笔直,
钢盔下黝黑的脸上杀气腾腾,手上雪白的手套和刺刀银色的光芒在阳光中交相辉映。
就算杜长海见过大世面,此时心里也有些发毛,暗暗嘀咕:妈的,到底是野战
军,派头就能压死人。
值班军官声称他接到命令,只允许杜长海一个人进去,其余的人应全部站在停
车线外等候,警卫班的弟兄们不干了,他们群情激奋地嚷着,我们是警卫,头儿走
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一个军部有什么了不起?
值班军官似乎懒得和他们费口舌,只是干脆地喝道:“未经允许越过停车线的,
一律格杀勿论,机枪准备。”沙包工事后传来机枪的拉栓声,门口的八个士兵几乎
同时拉开枪栓,将子弹顶上膛。杜长海一见事情要闹僵,忙挥挥手,命令部下退到
停车线外,自己走了进去。
他在会客室里足足坐了四十分钟,在这期间连杯水都没人给他倒,他的自尊心
受到极大的伤害。当李云龙军容肃整地出现在他面前时,杜长海条件反射般从沙发
上跳了起来,以标准的军人姿态立正敬礼,李云龙冷冷地摆摆手:“你没穿军装,
行什么军礼?稍息吧。”杜长海被一口气噎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敢发作,
他被眼前这个军长的气势震慑了,李云龙披着一件1955年授衔时发的毛哔叽将军风
衣,两腿微微叉开,双手背在后面,脸上一副不怒自威的表情,眼里射出两道寒光,
刺得杜长海很不自在。
李云龙说话了:“听说你在部队当过副团长?哪个部队的?”
“××军。”
“哦,军长是孙瘸子吧?他是二野的老家伙了。”
杜长海说:“首长认识我们军长?”“嗯,长征时认识的,那时他是骑兵营长,
这家伙脾气暴,爱骂人,成天日爹操娘的,他那条腿还瘸着吗?”
“还有点儿瘸,听说是参加西路军时在河西走廊负的伤。”
李云龙说:“你找我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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