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背水一战
李云龙的心又在一点点硬了起来,理智似乎占了上风。这伙造反派必须缴械,
他们的破坏力太大了,此时若是不加以制止,明天甚至是今夜他们就有可能向城市
东区的“红革联”发起攻击,“红革联”的头头杜长海虽然死了,但他已调教出不
少炮手,他们手里还有坦克和“152 ”加榴炮,他们的指挥系统还在有效地运转,
当兵强马壮的“井冈山兵团”向东区大举进攻时,“红革联”不可能坐以待毙,他
们会做困兽之斗,甚至不惜同归于尽,引爆安放在核心阵地工学院的炸药,打红了
眼的人是不会顾忌他人的生命的。李云龙仿佛看见被炮火覆盖下的城市的惨状,成
千上万人的死亡,墙倒屋塌的建筑物,被炸断的高压输电线打着蓝色的火花……他
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二战时的记录片,那是斯大林格勒巷战结束后拍的实景,影片
里的城市简直成了一座巨大的、死气沉沉的坟场。在以往的战争中,最残酷惨烈的
莫过于城市巷战,没有泾渭分明的战线,没有前方后方之分,没有军事目标和平民
建筑之分,没有武装人员和妇女儿童之分,双方逐街逐屋地反复争夺,伤亡率高得
惊人,整个城市成了个巨大的血肉磨坊……李云龙不敢再想下去,若是这种可怕的
结局发生,身为本地驻军的1 号首长早晚也是替罪羊,两害相比取其轻,既然这场
混账王八蛋的“文化大革命”把老子逼得没路可走,老子只好背水一战,生死由天
啦。
限定的时间到了,李云龙咬着牙发出命令:“攻击……”
担任突击队的一连一跃而起,战士们呈散兵线状向大门冲去。这时双方的广播
声都停止了,现场静得出奇,只有突击队的战士们纷乱的脚步声,在部队接近大门
的刹那间,“井冈山兵团”的枪声终于响了,从沙包工事里、楼顶上,轻重机枪组
成的交叉火力构成密集的火网,骇人的枪声显得格外清脆,正在冲击中的一连战士
一下子倒下一片……
李云龙最不愿看到的事终于发生了。他暴怒起来:“操他娘的,他们竟敢开枪,
给我打……”他一把拽过小吴的冲锋枪边拉动枪栓边要向上冲,警卫员小吴不要命
地扑过去把他抱住……
警卫营长吴玉水也怒吼起来:“给我开火!狙击手,把那些火力点给我打掉,
机枪掩护,全营跟我上……”他随手抓过一枝冲锋枪边点射边发出人的嚎叫先冲
了上去。战士们潮水般地涌向大楼。
担任掩护的机枪手们用持续不断的火力将沙包工事打得尘土飞扬,对方的射手
被压在工事里不敢抬头,狙击手几声枪响后,楼顶的火力点就哑了,对方的替补射
手迅速补上射击位置,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又是几声枪响,替补射手的脑袋也开
了花,这一次再没人敢露头了。警卫营的战士们施展着各种战术动作,连冲过几道
防御工事攻进大楼,大楼里爆豆般地枪声不绝于耳,手榴弹短促的爆炸声,中弹者
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一个参谋脸色发白地对李云龙说:“1 号,这下子可打大啦。”
李云龙不为所动,神色冷峻地发出命令:“迅速肃清残敌,凡抵抗者,一律就
地消灭。”
造反派们毕竟是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的野战军的攻击下,整个防御体系顷刻
间便土崩瓦解,二十分钟后,大楼里的枪声便沉寂下来,师部大院被全部占领。
伤亡数字很快被清点出来,造反派死亡48人,伤110 人。军队死亡18人,伤14
人。“井冈山兵团”的1 号勤务员邹明临死前仍不失其军人本色,他用手枪连续打
倒两个想活捉他的战士,最后被营长吴玉水用冲锋枪打成了蜂窝。邹明一直到死都
保持了英雄气概,他怒目圆睁,一手紧握“54”式手枪,另一只手紧握着一颗拧开
盖的手榴弹,导火索拉环套在小拇指上。
连久经沙场的李云龙看了邹明的尸体,在震惊之余也生出几分敬佩,他久久地
注视着邹明已无生气的脸,心想,这混蛋倒是条汉子,可惜了。当他转过身准备离
去时,心里突然动了一下,禁不住又回头看邹明一眼,心说,这家伙也是个端着长
矛和风车搏斗的人,属于他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他还留在那个时代里,所以他只有
死,嗯?那个玩长矛的家伙叫什么?对,叫堂。吉诃德。当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被
抬出大楼时,连一贯对尸横遍野的战场习以为常的李云龙都禁不住扭过头去,不忍
再看。他想,郑秘书说的没错,他娘的,我在创造历史呢。
师部大楼被夺回后,李云龙毫不迟疑地发出一连串命令,野战军各部迅速出击,
对所有持有武器的造反组织实施包围,强行缴械。师部大楼的流血事件早把他们吓
坏了,他们终于发现这个军长是个说干就干,不好惹的主儿。军长的脾气如此,他
指挥的这支野战军脾气也大,师部大楼这一战,野战军伤亡了三十几号人,刚吃了
这点儿亏,全军上下就红了眼,有个刚刚被缴械的造反派头头,事后余悸未消地说
了句不大好听的话:“妈的,这哪是解放军?活像一群饿得嗷嗷叫的狼。”话说得
难听,实际的确如此。泰山师所属的红军团是支组建于红军时期的老部队,这个团
有些邪门,全团从团长政委到下面的炊事员几乎个个都是火爆脾气。李云龙对这个
团的评价是:得理不让人,吃亏不饶人。当年在淮海战场上,这个团显出两重性格,
叫“拼命三郎加泼皮牛二”。作战风格是横冲直撞加死缠烂打。国民党十八军的一
个团,全副美式装备,号称“老虎团”。这个老虎团碰上红军团算是棋逢对手,两
下都是嗷嗷叫的部队。刚一接火便打得难解难分,几分钟内战斗便进入白热化状态,
打了整整一昼夜也不歇手,老虎团有点扛不住了,还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对手,
不吃饭,不睡觉,连口气也不歇,像块猪皮鳔,粘上甩不掉,打不死你也要累死你,
老虎团长有些腻歪了,哪儿来的这么支泼皮队伍?有完没完?老虎团不想再缠下去
了,打了一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上,这支泼皮队伍咋就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人似
的?谁知想撤也撤不下来,红军团是铆足了劲要和老虎团拼命,好像自己也活腻了
似的,非要来个鱼死网破不行。激战了两昼夜老虎团终于趴下了,红军团还剩半个
连,团长成了排长。弟兄们来不及打扫战场,都躺在死尸堆里睡着了,害得赶来增
援的一个团长还以为这个团全军覆没了呢。说来奇怪,多少年过去了,这个团的人
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当年传统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邪门。一个农村入伍,三脚踹
不出个屁来的新兵,只要在这个团呆了三个月以上,马上像换了个人似的,脾气变
得火爆火爆的,和别的部队打交道时,马上就带出这个团特有的傲慢,似乎天下人
有一个算一个,没谁能入他们的眼。连李云龙都纳闷,这是咋回事?这个团好像第
一任团长的魂留在这里了,换了无数茬人魂还在。
前些日子,红军团也被造反派冲了一下,抢走不少武器,当时的命令是:打不
还手,骂不还口。全团眼睁睁地让人家收拾了一下,在这个团的历史上还没出现过
这种窝脖子的事,团长蔡金明硬是气得吐了两次血。
这次有了命令收缴造反派的武器,这个团像是注射了兴奋剂,难怪造反派们称
他们为“嗷嗷叫的饿狼”。收缴武器时,团长蔡金明从装甲运兵车里露出半个身子,
一手扶着高射机枪,一手拿着半导体喇叭喊话,他的警告只说一遍,绝不重复第二
遍。一个不大识相的造反派头头想表现点儿英雄气概,他举着手枪带领部下高呼革
命口号,表示要与阵地共存亡,蔡团长不打算再废话,他手指一动,“叭”地一声
枪响,一发12.7毫米的高射机枪子弹准确地打在那个造反派举枪的手腕上,大口径
子弹的杀伤力是惊人的,那人的手腕被齐崭崭地打断,手掌和手枪飞出一丈多。蔡
金明一枪定乾坤,在场的造反派们差点吓破了苦胆,顿作鸟兽散。
在各部队的出击下,造反派们终于闹明白了,这支野战军的忍耐已经到头了,
谁再认为军队是软弱可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这个城市的大规模武斗算是到头了。
这场大规模流血事件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国,举国震惊。而中央文革小组却一反
常态地沉默着,没有做出任何反映,但政治嗅觉敏感的人却已感到,这可能是暴风
雨的前奏。
几年后,这支野战军早已换防离开了这个城市,市民们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
还不断地提起这支部队:“……那个军,啧,啧,可真他妈的……从军长到下面当
兵的,没一个省油的灯,脾气火爆得邪乎……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没这支部队,
‘文革’那会儿咱们这城非打平不可……”
若干年后,位于北京红山口国防大学“将军班”的学员宿舍里,某野战军副军
长、陆军少将郑波正在写一篇军事论文,此论文与战略战术全无关系,它以独特的
角度、新颖的立意论述这样一个主题:《论军事首长的性格与部队传统的关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