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惨遭毒打
关于李云龙的关押地点,马天生和黄特派员发生了点儿小小的争执。黄特派员
认为,应该先关押在本市公安局的看守所,然后准备开个万人群众大会,先由革命
群众进行批斗,然后再在大会上宣布逮捕法办,只有这样,才能教育群众,震慑一
小撮反革命分子。而马天生毕竟老谋深算,他太了解李云龙在这支部队的威望了,
这个军的许多师团级干部都是李云龙在战争时期的老部下,战火中建立起来的信赖
和友谊决不是一句和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就能解决的。马天生心里明白,他这个新
调来的政委,在这个军连半点儿根底也没有,他根本控制不了这支部队,不但控制
不了,而且还有极大的危险,这是支满员的甲种部队,李云龙的死党比比皆是,谁
敢保证不会出几个亡命之徒?要是在关键时刻给你来个小小的“交通事故”或是其
他什么事故,到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就凭这点,李云龙也绝不能关押在
这个城市,应该把他押送到省城去。
马天生把这些想法向黄特派员谈了以后,黄特派员的脑门上也渗出了冷汗,他
来自京城,哪里会想到这个城市的阶级斗争形势竟如此复杂?如此危险?既然如此,
那还有什么好争论的,把李云龙押往省城就是了。
押解车队共四辆汽车,前后是两辆中型吉普车,上面是警卫人员,中间是两辆
“华沙”牌轿车,马天生和黄特派员坐前面那辆,李云龙坐后面的车,两个高大的
战士把李云龙夹在后座中间。据说,对付要犯都是这种方式。
李云龙靠着椅背打起了盹,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他似乎是和老战友孔捷、丁伟并肩站在北方国境线上的一个作战指挥部里,他
们正用炮队镜向国境线那边的纵深处眺望,透过黎明时乳白色的薄雾,他看见成千
上万辆草绿色的苏制“T —62”型坦克正展开战斗队形向国境线冲来,天空中,密
密麻麻的“米格23”歼击机和“逆火”式轰炸机从他头上掠过……哦,战争,你终
于来啦,李某等你等了十几年啦。丁伟好像是在和对方的那个国防部长通电话,彬
彬有礼的,就像中世纪的骑士:“格列奇科元帅,丁某早拜读了你的‘斧头战术’
理论,头一斧子就要致对手于死地,果然名不虚传,丁某多年来找不到与阁下切磋
的机会,今日能与阁下大打出手,不亦乐乎……”李云龙高喊道:“老丁,你和那
老家伙废什么话?敌人冲上来啦,命令炮群开火……等等,咱们后面什么也没有,
咱们的坦克大炮呢?咱们的歼击机、轰炸机呢?”他分明听见孔捷在骂街:“你问
我,我问谁?都他妈的窝里斗去啦,就剩下咱几个啦,抱上炸药包上吧……”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传来,李云龙的脑袋随着刹车的惯性猛地撞到前排椅背上,
他被惊醒,发现车队停在公路上,周围乱哄哄的,一大群肥肥的白鹅正在公路上十
分优雅地走着,一个穿得衣衫褴褛、戴着顶破草帽的老汉正揪着一个押车的战士用
十分难懂的闽南话激烈地争吵着,老汉的年龄有七十多岁了,苍老的脸上条条皱纹
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脸上、手上都长满了老人斑,长长的寿星眉和胡子已经花白。
李云龙在此地驻防十几年,多少能听懂些当地方言,他听出那老汉正急赤白脸地指
责司机压死了他的鹅,老汉怒气冲冲地声称,他的鹅正在下蛋,他一家子的生活费
都是从鹅屁股里抠出来的,你们解放军不是有纪律吗?赔吧,不拿出一百元来别想
走。李云龙暗暗好笑,这老汉在敲竹杠,一只鹅敢要一百元。
黄特派员正耐心地和老汉商量,无奈听不懂老汉的闽南话,他愁得东张西望想
找个人帮忙翻译一下。公路边有些农民正在热火朝天地挖水渠,沟边插着一面红旗
正迎风招展,李云龙见旗子上有“红星人民公社贫下中农造反团”的字样,正在干
活儿的农民们见公路上吵得正凶,便纷纷过来看热闹,还有七嘴八舌给老汉帮腔的,
说你们解放军有什么了不起,压死人家的鹅就得赔,一百元太便宜了。一时公路上
热闹得像赶集。
李云龙本无心情看热闹,他闭上眼睛想接着打盹,却猛地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
方,这老汉的声音有点熟,他的心一沉,暗叫声不妙,顿时全明白了,这是段鹏那
小子,天哪,这小子化妆得绝了,连我都走了眼。看来情况不妙,这个无法无天的
特种分队终于要动手了。李云龙不用猜就知道他们的打算,无非是制造事端,趁乱
抢出李云龙,即使惹出祸来,也只能栽在“贫下中农造反团”头上,问题是他李云
龙要想逃,何必要等到现在?况且动起手来,这些特种队员们极有可能要开杀戒,
这样麻烦可就大了,这会毁了这支特种分队。
李云龙来不及多想,他突然出手,猛地一掌将车窗玻璃拍得粉碎,在场所有的
人都愣住了,李云龙大声喝道:“混蛋,把路给我让开,谁也不许闹事。”
化妆成农民的特种队员们都无可奈何地停止了吵闹,勉强让出一条路,眼睁睁
看着车队绝尘而去。段鹏一把扯下假胡须,抬脚向路边一棵小树踢去,“咔嚓”一
声,碗口粗的小树被齐根踢断,段鹏和林汉这两条汉子颓然坐在路边抹开了眼泪…
…
马天生最近又多了一个职务,李云龙专案组副组长,他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
的差事,他了解李云龙的为人和性格,这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对这个人他不抱任何
希望,用那个时代的时髦术语评价,这是典型的花岗岩脑袋。
马天生在没调到这个军之前,也曾参加过一些专案组的工作,一般来说,一个
人一旦被逮捕,精神上就委顿了一半,再坚强的人面对强大的国家机器也难以做到
神态自若。此外,审讯的方式对于被审者而言也带有极大的压力,被审者通常是被
喝令坐在一个和地浇铸为一体的水泥墩上,这是防止脾气暴躁的被审者抄起座椅以
暴力袭击审讯者的必要措施。审讯者把雪亮的、令人炫目的灯光射向被审者,他自
己却隐藏在灯后的黑暗之中,只听其声不见其人,这些心理学上的小把戏一般都能
奏效,被审者常常是诚惶诚恐地去配合审讯者的问话,或急于表白自己的清白,或
搜肠刮肚地把肚里的东西和盘托出,在这点上,大人物和小人物基本没什么区别。
而李云龙却属于那种极少数的死硬分子。他的态度极为傲慢,通常是在灯光的照射
下闭着眼一声不吭。马天生便以连珠炮式的发问去扰乱他的思维,谁知他竟然打起
鼾来,闹了半天他早睡着了,你费了半天口舌等于放屁,这太让人恼火了。专案组
用以致胜的法宝是以国家机器的强大压力从精神上摧毁对手,要使他明白,他是人
民的敌人,在这块土地上,他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只有这样他的身家性
命才有可能苟全,但对于一个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来说,就不大管用了。马天生
很伤脑筋,到现在为止,审讯记录还是白纸一张,这可不太好向上面交待。
负责看守的战士都是按当时的时髦标准特意挑选出来的,对敌斗争坚决,路线
斗争觉悟高,苦大仇深,根红苗正。最使李云龙气愤的是,一个青年战士在给他送
饭时竟然往他饭碗里啐唾沫,李云龙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不禁大怒,他
把饭碗连饭一起扣在那个小子脸上,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教训这个小混蛋,就被冲进
来的几个战士按倒在地上拳打脚踢,他拼命反抗,一把掐住那个战士的喉咙,他完
全可以捏碎这小子的喉骨,但他下不了手,这毕竟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他们有什
么过错?就这么一迟疑,他的软肋就挨了一记重拳,李云龙的抵抗结束了,毕竟是
快六十岁的人了,就算年轻时练过几天拳脚,在这些身强力壮、受过格斗训练的战
士面前,还是显得不堪一击,他被打得昏死过去。
李云龙醒来后一吸气,肋骨就疼得受不了,凭经验判断,是左胸第五、六两根
肋骨被打断了,他想起在淮海战役那次负伤时,这两根肋骨曾被弹片打断过,是旧
伤了,这次不知是从旧茬上断的还是新处断的。他觉得头晕得很厉害,这是一个战
士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向水泥地连连撞击造成的脑震荡。这些狗娘养的,下手够
狠的,他不恨这些无知的战士,他们从入伍第一天开始就受这种教育,“对同志要
像春天一样温暖,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扪心自问,他李云龙也没少这
样教育战士,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苦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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