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田雨探监
正在主持专案组会议的马天生听秘书通报,说外面有个女人找他。马天生来到
会客室,一看是田雨。
田雨看见马天生没有任何客套,只是冷冷地直呼其名:“马天生,我要见我丈
夫。”
马天生略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快,以他的职务和地位,很少有人对他直呼其
名。眼前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一样,也是这样态度傲慢,你明明是来求我的嘛。他
毕竟是个有涵养的人,不会把不快带到脸上,他和颜悦色地说:“啊呀,小田同志,
这件事可不好办,李云龙现在正在接受审查,他的案子是中央文革点名的,我个人
无权批准家属会见,请原谅。”
田雨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你太谦虚了,别说这点小权力,我家老李的生杀大
权也是握在你手里嘛。”
马天生以一个男人的眼光饶有兴味地端详着田雨,她体态丰满而不失苗条,不
太讲究裁剪的制式军装仍遮盖不住她浑身柔和的曲线,白皙的皮肤保养得极好,尤
其是脸上没有任何皱纹,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沉静如水,这是个极成熟的女人,这
样的女人是容不得任何轻视的。马天生暗想,李云龙这个赳赳武夫,居然有这么个
相貌与气质俱佳的老婆,这样的女人可不多见。
他岔开话题:“小田同志,我早听说你们夫妻感情不太好,这是真的吗?”
“难道这也是专案组必须审查的吗?”
“当然不是,请不要误会。我想说的是,李云龙的问题已经定性了,现行反革
命分子。这个案子恐怕永远也翻不了了,这是中央领导同志定下的,作为他的家属,
你考虑过和他划清界限的问题吗?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出面的事你可以和我说,我会
帮助你的。”
田雨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明白,专案组为什么对别人的婚姻有着异乎寻
常的兴趣?我的路线斗争觉悟低,请你指点一下,我和李云龙离婚与否和你们革命
的事业有关系吗?是不是如果离婚,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就胜利了?‘文化大革命’
的胜利成果就保住了?或者,世界革命就成功了?如果我们的离婚能带来这么大好
处,那我们当然可以试试。”
“你看,你看,小田呀,你的情绪很不正常呀,这种态度不好,分明是一种抵
触情绪嘛。说心里话,我个人对李云龙绝无成见,他这个人除了脾气暴躁一些,和
他并不难处,在部队中也有一定的威信。问题是,李云龙的问题是直接对抗‘文化
大革命’,对抗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我以前多次和他谈过,苦口婆心的请他站过来,
对‘文化大革命’要端正态度,可老李对我的劝告置若罔闻,一意孤行,最后发展
到对抗中央文革小组,镇压革命群众,你想,死伤这么多人,全国震惊呀,不客气
地说,就是枪毙他李云龙一百次,也抵偿不了他犯下的滔天大罪。这怨不得别人,
是他自己主动跳出来表明了他的立场,是非要和无产阶级专政较量一番了,这是咎
由自取,谁也没办法。唉,我曾经是他的战友、同事,他犯了罪,我很痛心,我没
尽到责任。”马天生说的是心里话,他不是个虚伪的人。
田雨默默地听着,她心里有些厌恶,马天生喋喋不休说了半天,好像没有什么
观点是他自己的,几乎是从报纸上照搬下来的,那个关于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话题
实在令人乏味,像是被嚼过一百遍的口香糖。田雨本是个对政治缺乏兴趣的女人,
对于复杂的政治,她只是简单地凭女人的直觉去判断,她认为大人物们有些无聊,
动不动就是两条路线的斗争,有这么严重吗?都是一起打江山的老战友,谁是无产
阶级?谁又是资产阶级?非要人为地划出党内的两个司令部,非要整得你死我活,
要是个人行为倒也罢了,还要把几亿老百姓也拉上,天下能不乱吗?田雨感慨地想,
理论真是个要命的东西,世上大多数人都不大重视这东西,因为它看不见摸不着,
似乎是文人之间玩的东西,充其量也只属于学术范畴。二战结束后,当人们面对上
千万犹太人和斯拉夫人被杀戮的结果时,才发现,希特勒的种族灭绝理论早在若干
年前就明白无误地写在《我的奋斗》中,他没打算蒙骗世人,早向世人宣告了自己
的理论,并准备一步步付诸实行了。世人终于明白了,理论问题是忽视不得的。谁
忽视了它,必然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想到此,田雨不禁看了马天生一眼,她有点可怜这个人,这家伙倒不是什么太
坏的人,只可惜他读了一肚子的书,装了一肚子的理论,说到底,没有一点他自己
思考的成分,连这点起码的道理还没悟透,他不是当政治家的材料,缺乏俯视众生
的高度。他舞剑时大概把自己当成杜甫笔下的公孙大娘,自以为把剑器舞得水泼不
进,其实随时会把剑锋舞到自己脖子上。
此时马天生可没觉着自己可怜,他倒有点可怜田雨,这女人真是红颜薄命,这
么出色,这么富有魅力的女人怎么就嫁给李云龙这样的人了?这次李云龙可是没什
么希望了,他不愿意看到这个出色的女人陪李云龙一起殉葬。他要挽救她,帮助她。
他开导道:“小田同志,李云龙现在态度非常恶劣,拒不交待自己的问题,当然,
有个别工作人员出于义愤,行为过火了些,我们也给予了批评教育,但李云龙是什
么态度呢,他咬牙切齿地声称,有朝一日要宰了这个工作人员。你看,他的气焰太
嚣张了,这是向无产阶级专政反扑嘛,这是自取灭亡。我看,李云龙这个人是没什
么希望了,小田呀,你要好好想一想,为这样一个死不改悔的反革命分子去殉葬,
值得吗?”
田雨态度缓和地说:“老李的脾气暴躁,好冲动,这是老毛病了。马政委,你
看这样好不好?我去劝劝他。毛主席不是也说过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对反革命分子也要做到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在中央没做出正式决定之前,是不
是还应该以教育为主,批判为辅?马政委,请给我一次机会,我相信我能说服他,
至少能使他配合专案组的工作。”
田雨的诚恳态度颇使马天生感到意外,他不太相信李云龙这种人能软下来。不
过,若是真能使李云龙认罪,这倒也是专案组的一大收获,这不妨试一试。他考虑
了一会儿,终于同意了。
当李云龙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进会客室时,田雨几乎惊呆了,她没想到才几
天的时间,像牛一样壮实的李云龙成了这副样子,他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二号军装,
军装就像挂在衣架上,里面空荡荡的,消瘦之快令人惊骇。
李云龙一见田雨就显得不大高兴,他哼了一声说:“专案组不是规定不准会见
家属吗?怎么破例了?你求他们了?怎么这么没出息?”
田雨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丈夫,李云龙肋骨伤处的剧烈疼痛使他的身子猛地
颤抖起来,冷汗立刻渗出来。田雨看到丈夫脸色惨白,连忙扶住他,失声痛哭起来
:“老李,这是他们打的?告诉我,伤在哪里?”
李云龙说:“没事,那群混蛋没有半点儿勇气,好几个打我一个,有本事咱们
一对一的交手,我不宰了他狗日的就不姓李。”
马天生一看这情景心里就有了点儿上当的感觉。这田雨分明骗了他,这哪里是
协助专案组做工作?他大声训斥道:“李云龙,你不要太嚣张,这样下去对你和你
的家庭都没有好处。”
李云龙瞪起眼:“你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毛病?我们两口子在这里亲热,你瞪
着眼看什么?要不要脸?去去去!出去!”
马天生尽量使自己不生气:“李云龙你不要搞错了,是我批准你们见面的,这
是对你的挽救,如果你坚持这种恶劣态度,我可以马上停止你会见家属。”
李云龙丝毫不领情:“我又没求你,是你把老子请来的,老子不领情。”
马天生显出良好的涵养:“好吧,我不想和你吵,你们可以谈,但我必须按规
定坐在这里。”
田雨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脸,恨不能把满腔的柔情一下子倾泻出来。她柔声道:
“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没有后顾之忧,你放心。现在我来陪你,我只想让你知道,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离你不远的地方陪伴着你。我知道,以后咱们单独相见的机
会恐怕不会有了,但你要时时感受到,我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
李云龙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不善于表达情感,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小田,
要是你觉得压力太大,要和我划清界限,我一点儿也不会怨你。嗨,这辈子让你受
委屈啦,就算我想弥补,也没有机会了,等下辈子吧,我还会娶你做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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