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午后静谧安宁的环境,突然出现一个嘻皮笑脸碍眼身影的感觉,说真的,有点
烦。
沈雩关上窗户,假装没看见边走边摆手跟她说再见的男子;一转过头,对上一
张娇俏甜美的脸庞。
啊,还好。沈雩回她一个温温的笑容。还好巧妍在,看着她比看着方才那名男
子好太多了。
「姊姊,为什么关窗?」从刚才就一直暗中观察沈雩神情变化的巧妍,捉到什
么把柄似的问。
「天冷。」沈雩简单回答。看一眼笑得神秘兮兮的表妹后,低头描绘纸上风景。
这调皮丫头,又在玩什么把戏?
「天气冷?不是吧?我看是因为某人出现,姊姊不好意思,所以关了窗……」
「巧妍,别胡说。」沈雩语气清淡,听不出其中情绪,拿画笔的手依旧熟练沉
稳地上色,连一丝细微的颤动也无。
巧妍才不会就此罢休。她凑近沈雩身旁,在她耳边小声说:「嘻,姊姊妳骗人。
虽然我比妳小个几岁,可却看得清清楚楚的。元大哥他根本毫不掩饰,表明了就是
钟情于妳,也许妳还没动心吧,可是我看得出来,妳多少是在意他的。」
沈雩面无表情地听她继续说下去,倒要看她的小表妹如何剖析她。
「姊姊的性子我明白,除了最亲近的几个家人,天大的事情都不能惹妳皱一下
眉头;而这个元大哥居然能让妳笑、让妳跟他闹脾气,还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对
于稍嫌冷漠的姊姊而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嘛!妳说妳跟他没什么,我不大相信喔。」
沈雩湛幽美眸淡扫巧妍一眼,轻吁口气,感到有些无力。「我不想解释。」
同住一个屋檐下?这话实在有点耸动。自从决定在平安镇过冬后,就和元震在
镇上租下这座小宅院,共同分担开销。宅内几间厢房还算雅致清幽,比起龙蛇杂处
的客栈单纯许多。
「还不承认?」巧妍可爱的圆眸仔细搜索沈雩得天独厚美丽小脸上的情绪反应。
「巧妍,妳扰了我作画。」沈雩放下画笔看着巧妍,送客意味浓厚。
巧妍贼贼一笑,趁机借题发挥:
「是我扰了妳作画,还是妳的心乱扰了妳?如果姊姊真的心如止水,谁也不能
乱妳心绪,不管多吵杂,妳都应该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才是。」
巧妍一针见血的话语,让沈雩内心蓦地一惊!她掩落眼睫,想再拿起画笔作画,
转念一想,又觉得太刻意,短暂迟疑了一下,反而成了心虚的表现。
巧妍可没打算放过她,推开画笔,双手握住姊姊微凉的手。
「姊姊,人都该有七情六欲的。我不逼妳承认什么,但是妳别抗拒自己心里的
想法。被一个人喜欢,或去喜欢一个人,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为什么要去抗拒呢?」
「我没有抗拒……」她的解释,似乎缺乏说服力。
「姊姊,」巧妍神色一正,训导般对沈雩劝说道:「人生不该单独寄情在画纸
上。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妳的画美则美矣,却缺少感情,妳若想让画技再上层楼,
就该知道何谓情感。妳得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别去抗拒那种感觉,因为缺少感
情,妳的画就缺少灵魂,称不上极致完美。」
「我的画……没有感情吗?」
「不只妳的画,妳的人也一样。妳知道吗?人是不能没有感情的。」
「巧妍,现在,妳好像才是姊姊。」
沈雩小心转移话题,温柔地看着表妹,避开让她感到心慌的情感问题。
面对巧妍,就像面对年幼时的自己,对她的包容宠溺与微笑,是一种投射的移
情作用。
巧妍天真活泼的个性、娇俏爱笑的神情,是她严重缺乏的。明明有着相近的血
缘,两人的性子却是截然不同。
她将她视为另一个自己,用真心疼爱着、娇惯着,她有时真的希望,年少时的
自己,也曾拥有那样明亮的笑容。
「将近一年不见,妳好像懂事许多。」
「十五岁的巧妍都长大了,二十岁的沈雩也该成熟了。」巧妍很认真地说着:
「好好去感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被严密隔离保护的日子早就结束,今后的沈雩,
就为自己而活,勇往直前,用心去体会每一种感觉,足酸是苦、是甜是辣,最清楚
的只有妳自己,别浪掷了青春才是。」
「嗳。」沈雩心里是感动的,表妹长大了,苦口婆心的劝导;她嘴上虽不置可
否,然这番劝戒却已隐隐在她心中落下痕迹。
「姊姊了解我的苦心就好。」
巧妍认真的表情一下子转换成讨好的笑。「那姊姊借我些钱吧?」
「借钱?」
「对啊,我缺钱,姊姊借我一些急用。」
沈雩笑出声来。还说她长大了呢,根本还是小孩一个。「在橱柜,妳自己拿。」
「姊姊,就知道妳对我最好了!」
巧妍开心地抱抱沈雩,蹦蹦跳跳去柜里找钱,不管金额多少,全往怀里塞。
大概是想做几套衣服吧?沈雩没多问,盯着画纸,内心却因巧妍的一席话而显
得不大平静。
她喜欢元震?应该还不至于;但不可否认,她是有些在意他的。
巧妍所说的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滋味呢?她还是不大了解啊。
跟她打过招呼后,巧妍高高兴兴地带着银子跑了出去,沈雩还在费心思索着,
连她何时关上门离去都没注意到。
巧妍出了房门,走没几步,遇上抱着一袋东西往沈雩房间快步走来的元震。她
护住怀里的银子诡异一笑,与他擦身而过。
元震没多想,站定在沈雩紧闭的门前,本来抬手就要敲门,又怕她当面拒绝,
于是捡起一段枯枝,在铺着薄雪的地上写下几个大字,再把揣在怀中、用油纸装着
的一袋物品放在门外,然后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敲门的声音拉回沈雩的思绪,以为是巧妍又想起什么事踅回来,她打开门,门
外却空无一人。
左右张望一下,还是不见人影,她疑惑地拾起地上纸袋,手心立即传来一股温
热。
菜肉包子,妳的午膳。
地上大大的几个字,说明袋内食物及所有人,不用想也知道,买来这袋食物的
人是谁。
因为食欲不佳没吃午膳,他注意到了,所以买来包子给她?
并不是她故意不吃午膳,而是真的吃不下。就算他买来香味扑鼻的热包子,她
还是吃不下呀!心生气恼,又不想接受他的好意,她将包子放回原地,在他的大字
旁添了两字:「不饿。」就转回房内关上门。
元震从回廊转角处现身,苦笑看着那袋被放回原位的食物。不饿吗?他忽然觉
得被拒绝的那些包子很可怜,缓缓踱步过去,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坐在门外冰冷的
台阶上,寂寞地吃了起来。
冷风呼呼吹过,寒意袭人;枝头雪梅点点,犹自卓丽绽放。
和包子一起被拒绝的那名男子,则在冷风吹刮下,有点自虐的、慢慢的吃完那
袋包子。
翌日近午时刻,元震出门购置日用品,小雪在厨房忙着打点午膳。巧妍一脸甜
笑出现在沈雩房里,拉超她的手就要走。
「带姊姊去一个好地方。」巧妍很兴奋地说道,嫩红脸蛋充满期待的光辉。
「去哪里?」被巧妍蛮力一拉,沈雩差点站立不稳。
「去了就知道。」巧妍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才拉着沈雩的手,小心地走
在回廊上。
「我先跟小雪说一声。」
「不用了。」巧妍立刻回道,大眼骨碌碌一转,加上一句:「我刚才跟她说过
了,我们晚点才会回来。」
「是吗?」明知道巧妍在扯谎,沈雩还是跟着她走。有时候她真的难以理解别
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出了大门,巧妍难得规规矩矩把门给关好,一辆马车就停在门外等着,权充车
夫的,正是巧妍的随侍阿焰。
沈雩直觉事有蹊跷,又说不出怪在哪里,只觉得巧妍今日的行为,真可说是偷
偷摸摸了。
「巧妍,妳在打什么主意?」临上车前,沈雩面色一凝,问着身边的女孩。
「姊姊,妳相信我,我绝不会害妳的。」她半强迫地将沈雩推进车蓬,谨慎地
四处张望一下后,随后也上了车。
刷地放下车帘,马车发出轻微的喀啦声响,避开镇内主要道路,从后方绕道,
直往东南飞奔而去。
「巧妍,究竟要去哪里,还不说?」翦翦美目略带责怪,直凝入巧妍圆眸。
「姊姊,妳别生气,我会这么做,也是为了妳好。」
电光石火间,沈雩心中已有答案。「妳要带我回京?」
巧妍讨好一笑。「正确的说,是带妳回宫。」
「巧妍,妳要回宫我不反对,但为何要我和妳一起回去?」她不想再走入另一
座华丽的牢笼啊。
「我不忍看姊姊流落在外,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
巧妍低着头,沈雩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并不在乎那些……」
「但是我在乎!」巧妍抬起头,十分坚持。「姊姊一向娇贵,高雅的气质比我
更像一个真正的公主。妳本该穿着绫罗绸缎,在美丽的宅院里悠闲作画,脸上没有
忧愁哀怨才对。」
「难道,我现在很忧愁哀怨吗?」沈雩不知该哭该笑,一手抚上光洁面颊,她
哀怨?
「不管怎么说,姊姊就是不能在外流浪。」
「巧妍妳忘了,昨天妳才劝我要为自己好好而活的。」
「我是那样说过,可是在我安排的地方,姊姊不但能够过得好,也能随心所欲
过妳想过的生活。」
「在宫里?」皇宫,那可比巷弄之间更复杂百倍啊。
「不。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我不许他人口中的流言伤害姊姊,我已传令叫人
备好一座行宫,帮忙的仆佣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绝对都安分守己,姊姊妳不用担心。」
「妳想得可真周到。」
「为了姊姊,我很用心。」以为沈雩在赞美她,巧妍笑开颜。
「可是,妳把小雪给忘了。」她并不介意身居何处,只要不再成为他人口中的
话题、伤害父亲声誉,她住哪里都无所谓。
「小雪……」说到死对头,巧妍脸色马上黯下来。
「妳是故意不带她走的吧?巧妍妳忘了,有我的地方,一定有小雪。」
一句话说明了小雪在她心中的地位。
「回头我立刻叫人接她来。」
「嗯。」沈雩感觉得到巧妍不甘愿的妥协,但小雪对她而言,是世上无可取代
的重要存在,她不能抛下她。
心里陡然出现一抹不受欢迎的男性身影。她抛不下小雪,却毫不留恋地抛下了
元震。抛下?这字眼未免太过了。
沈雩背靠在软垫上,巧妍扬开厚毯子,两人一起盖着一张毛毯取暖。
车蓬内的布置很简略,铺垫、靠垫、毛毯、一只小点心盒,如此而已。
「姊姊,吃点心,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我们再去客栈用餐。」
塞得一嘴食物的巧妍递过来一篮糕饼点心,沈雩光看就饱了,摇手拒绝,巧妍
则继续埋首于她的餐前小点。
沈雩拉高毯子,看着车壁上粗布装饰的手绘花样,心思慢慢飘远……
离开了平安镇,住进皇室行宫,从此和他再无牵扯了吧?
也许他会追来,被侍卫挡在门外,一次两次之后,他渐渐的不再来,然后渐渐
的忘了她;沈雩这个人在他往后的岁月中,慢慢变成一抹灰扑扑的黯淡影子,慢慢
的想不起她的样貌,想不起曾有一个冬季,他差点被冰封在大雪里的荒唐行径。这
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如同巧妍所说的,她早已脱离被严密保护的日子,但为何她始终放不开心里对
自己无形的限制,无法任由自己去做想做的每件事?
限制住她的,何止是身分礼教的规范?限制住她的,是她自己的心哪。
无奈的扬唇而笑,清淡的笑容带些苦涩。
耳边听着马蹄声、车轮转动的声音,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张带着俊朗笑意的脸
庞。
她不明所以的摇摇头,这会儿,换成她无法理解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元大哥,惨了惨了,小姐不见了!」
下午元震一回到租住处,等在大门内的小雪立即胞到他面前慌张喊道。
元震面色一白,先温声安抚小雪情绪。「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
「我准备午膳前,还看见她在画图;半个时辰后,我备好午膳,去敲她房门,
就不见她人影了!」小雪急得手足无措。
「巧妍和她的随侍人在哪里?」元震瞇眼问,想起昨日巧妍诡异的笑容必不安
好心。
「没看见。屋里里里外外我都找过了,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
啊!难不成——巧妍把小姐带走了?!」
「还有别的可能吗?」元震已想好对策。「小雪,妳先在家里等着,说不定我
会晚点回来。妳安心等着,别乱跑。」
进房拿件保暖大氅,再进马厩牵出马儿,他嘱咐小雪关好门窗。
「元大哥,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吗?」小雪不大放心。
元震展露迷人笑容,笑痕深刻,小雪目不转睛看着,却发觉那好看的笑容里隐
藏着一把锋利的刀似的,深沉阴骛得让她不寒而栗。
元大哥的笑,应该是俊逸明朗的才对……
「往东南而行可见皇宫,巧妍大概想家了,所以把她的姊姊一并带回去。」
元震跨上鞍座,唇角隐现嘲讽笑意。
「元大哥,你知道巧妍的身分?!」
「能让沈雩温情对待的,除了她的小表妹,还有其他人吗?」让他看得好嫉妒
……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小雪喃喃自语。
「事关沈雩,还有我不知道的?」
口气有点大,却教小雪感动。
「我走了,保证会把妳家小姐平安带回,妳不用担心,好好顾家。」
「喔,好。」
长腿一夹马腹,马儿优雅跃步;风扬起元震身上的大氅,翻腾成波浪般美丽的
弧度。
「元大哥,一路小心!要快点回来喔……」
小雪在后面大喊,元震没回头,只摇摇手,表示听见了。
小雪站在大门外,还是想着元大哥方才教她毛骨悚然的奇异笑容。或许,是她
错看了吧?亲切良善的元大哥,怎会笑得那般可怖呢?
是,一定是她错看了。
橘红夕阳滚落西边,神情紧绷的元震抓紧缰绳,手背骨节清晰可见;俊美面容
森冷铁青,无视冰风刮面,身体的寒冷更不足为道。
胸臆之间充塞着一股濒临爆裂边缘的激愤恼怒,凌锐双眼瞪视前方广阔平原,
搜寻是否有沈雩乘坐的马车;可惜一路上几无人烟,偶遇的一两辆马车,也并非乘
坐他欲寻找的人儿。
凝涩的心绪不停往下沉,累积在心底,压缩得重如铅石。
好不容易——他好不容易才融入她的生活,用尽了心机,甘冒极有可能被她唾
弃不屑的危险,好不容易靠近她,不被她排斥;如今,一个皇宫来的任性公主轻易
的便把她带走。想就此远离他的生活吗?
他绝不允许。
就算是要他颜面扫地,就算是要他踏火而行,他也绝不允许有人从他身边抢走
她。
怒气在胸口沸腾,惟恐失去她的恐惧,如同刀刨般凌迟着他的心;他不可能眼
睁睁看着她从他眼前消失,从此与她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再过两座城镇,若仍未追上沈雩的马车,势必会面临多岔路的考验。一旦选了
和他们不同的路,让沈雩进了皇宫,他还有见她的机会吗?
思及此,元震策马奔驰的速度不由得加快许多。他没有任何退路了,唯一的方
法,就是在岔路之前找到沈雩。
陈旧的马车在寒风中颠簸着慢速前进,夕阳几已没入西方,只残存些许暗红余
晖。
日与夜交接的时刻,晦暗不明的寂静。
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当元震发现前方往东南而行的马车已离他不远,他更加速
了座骑奔驰的速度,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
如果马车上的人不是沈雩——不,他无法想象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抓紧缰绳,一人一马如箭矢般飞射,转眼之间已追赶上车速缓慢的马车。
「嘶」地一声,元震座骑在马车前方猛然停住,马儿扬起前蹄,嘶叫一声,大
口喷气。
驾车的阿焰表情愕然,紧急拉扯缰绳停下马车。
「阿焰,发生什么事了?」在车蓬内享用餐前点心的巧妍,口齿不清的问道。
「小姐,是元公子。」前座的阿焰侧首回道。
「什么?!」巧妍吓一跳,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噎死。
沈雩倒了杯水给她。备受惊吓的巧妍大口一灌,一不小心又差点被呛死。
「这么快就赶上了吗?」沈雩拍拍巧妍背脊顺气,无意识的喃念着。
「姊姊,妳早就料到他会找到我们?!」巧妍又是一惊。
「不就只有两种结果吗?找到与没找到。」
巧妍看着向来不问世事、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姊姊变得如此机灵,愣愣的说不出
话来了。
元震下马,全身蕴满沸腾怒火,毫不迟疑地往马车走来。阿焰看他表情凝肃,
全然不是他印象中那个爱笑的元大哥,不由得也步下马车,抽出斜背的长剑,以剑
相对。不管他的目的何在,他不容出错的任务,就是保护公主毫发无伤。
「是你们。真是太好了。」元震一笑,笑里却一点暖意也无,反而酝酿着一股
冰澈入骨的寒意。
沈雩和巧妍也下了马车。巧妍紧紧勾住沈雩手臂,缩着脖子观察此刻他们的处
境。罪魁祸首是她,她当然知道要害怕。
沈雩不疑不惧,凝目注视满脸霜寒、面容苍白的元震。她想不透,是什么力量
支撑着他,让他有这样的勇气一路追寻?这般恶劣冰冷的天气,连着几个时辰的奔
波,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支撑?
「今日之前还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现在却以剑相对,差别未免太大。」元震勾
唇而笑,笑痕深刻,浓浓的讥讽是对自己,也是对持剑者。
「元大哥,你还好吧?」虽然害怕,巧妍还是好心的关怀一下元震,总觉得他
怪怪的。
「我如愿见到了沈雩,怎会不好?我很好,非常好。」
「你别再走过来了。」阿焰出声警告,元震已走到剑前一步远的位置,再走下
去,就要碰到剑尖了。
「你说,是你该害怕,还是我该害怕?」元震脚步未停,阿焰只好后退一步。
「看来,是你怕了。」元震下了结论。
阿焰年少气盛,不堪受辱,持剑的手往前一伸,剑尖直抵元震胸前一吋。
「阿焰,别伤人!」沈雩心一急,脱口喊道。
阿焰闻声分心,元震右脚一勾,踢起一颗被冰雪包裹着的小石子,石子精准无
比地飞击闪耀幽芒银光的剑面。撞击的力量极大,发出清脆声响,阿焰持剑的手一
偏,元震趁机近他身,迅速出手翻点他右手手腕手臂关节处,阿焰只觉得右臂一麻,
撑不住剑身的重量,眼睁睁看着长剑摔落在地。
「你!」这是什么小人招数?阿焰只好赤手空拳和他对打起来。可惜还在发育
阶段的文弱少年,怎敌得过高大的昂藏男子,几招下来便节节败退,全盘皆输。
元震故意耍着他,每每在他快无招架之力时,便露出破绽来放水几招,等他觉
得翻盘有望时,又被吃得死死的。
在灰白雪地上缠斗了好一阵子,明明几招便可见输赢,元震偏偏故意要着不服
输的阿焰玩。就在沈雩看不下去、张口欲制止时,元震抓住阿焰手臂反手一勾,将
他压跪在脚印凌乱的雪地上。
「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啊。」元震冷冷一笑。
「元震,阿焰的手快被你折断了,快放开他呀!」巧妍在旁边急得跳脚。
「是快断了,可又还没断,急什么?」
「等断了就完了!」巧妍在他们身旁绕圈跺脚,都快哭了。
「元震,欺负一个孩子,很好玩吗?」沈雩冷声斥责,幽幽水眸定定的看着元
震近似报复的行为。
「是挺好玩的。不过,还是比冷天骑马还差那么一点。我想我的马儿会同意我
的说法,不信的话妳可以问问牠。」
压在别人身上说笑话,这笑话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好笑。
「元震!」沈雩怒火中烧,她不轻易动怒,不代表她不会动怒。她看着阿焰长
大,不容许有人如此欺负他。
全身蕴满怒气,正待伸手去拉他,元震却一跃而起,松开对阿焰的箝制。
「好,我放开他了,妳给我什么奖赏?」
身上沾着雪泥的元震站在沈雩面前讨赏。高大身形给她极大压力,那双平素爱
笑的眸子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衷情的哀伤。
她凝望他风霜满面的瘦削脸庞,心头一闪而过的,竟是一种莫名的揪痛。
此时的她,竟然觉得面前这名失魂、满脸期望模样的男子有些可怜。
袖里的双拳紧握,强自镇定,不让面容显现出一丝怜悯。她咬咬下唇,低下头
无语。
巧妍把阿焰扶到车上坐好,趁着元震没注意,再把阿焰的长剑收好。她在阿焰
身边低声问:
「元震真不是人,把你打成这样,有没有哪里痛?那没良心的家伙,回宫后我
绝饶不了他!」
「我没事。」阿焰揉揉肩胛骨,其实并不是很痛,元震使的力道并不大,主要
是想挫挫他的锐气吧。
「真的没事?看他把你压在地上,我真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拳!」巧妍龇牙咧
嘴的,想象着啃他骨头的滋味。
「他并不是个坏人。」
「不是坏人?」巧妍提高了嗓音。「不是坏人就已经把你打成这样了,要是坏
人的话还得了!」
「唉,说到底,都是公主您思虑欠周惹的祸。」如果计画得完整一点,元震肯
定追不上他们。
「你你你……你还怪我?反正无论如何你都要怪我就是了?!」巧妍怒目圆瞠,
和阿焰从生死伙伴瞬间变成窝里反。
「公主,阿焰不敢。」阿焰心平气和,即使被冤枉了也不动气。
「你还说没有?!你刚刚明明就是在怪我!」
「够了!」
元震粗嘎怒吼一声,天地间瞬时变得寂静无声,巧妍和阿焰面面相觑,不敢再
多说什么。
「还不走?!」元震朝他们瞇眼沉声喝道。「要回皇宫、要回平安镇随你们意,
就是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被元震怒声一吼而吓的巧妍,勉强回过神来催促阿焰:「快快快!我们快走!」
逃命要紧啊。
「可是表小姐……」阿焰看一眼沈雩纤细的身影,不安道。
「他不会伤害姊姊的,我们逃命要紧。」
「公主,妳确定?」元震看起来很生气耶。
「就说姊姊会没事,你不信我的话吗?」元震对姊姊的情意,瞎子都看出来。
巧妍在阿焰身边坐稳。「快走快走!」元震不会对姊姊怎样,可不一定不会对
他们怎样。
「公主要往哪个方向走?回宫里?」
巧妍啪地一掌打在阿焰方才受创的肩胛上。「当然是回平安镇啦,你以为我们
这次出来为的是什么?」
「知道了。」
马车往回头路行驶,巧妍探出半个身子来和沈雩挥手道别,不敢太大声,只好
用唇语小声讲:「姊姊,要早点回来哟。」
陈旧马车逐渐远去,留下一男一女在灰暗的雪地上对立。
夕阳余光已全部沉落,月儿尚未露脸,阴沉的昏暗天色,让他们看不清对方的
脸。
不堪气氛凝涩,沈雩跨出脚步。
「妳去哪里?」在这雪地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能去哪?
「不知道。」沈雩垂下眼睫,缓步行走,只是不想和他面对面而已。
元震跟上来抓住她手腕,略显疲态的开口说道:「宁愿漫无目的的乱走,也不
愿面对我吗?」
沈雩无言。元震不自觉加重力气,语音低哑沉痛:「妳说啊!」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妳不知道什么?说出来呀!」他目光锐利,咄咄逼人的问着。
沈雩抬起头来,用那双极之美丽的黑眸仰望着他;就算天色幽暗得让他们看不
清彼此,他依旧能感受得到从她眼底传达出来的,对他的抗拒。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种天气你不冷吗?我真不晓得你到底在想什么?从
以前到现在,你一直在找我,找到了又有什么用?我不会永远待在你身边,你一定
会有找不到我的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他语气平缓的说,声音里甚至没有高低起伏。「不会有那
一天,我不会再让妳离开我。沈雩,妳能体会得到吗?那种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感觉。
妳不能体会的吧?如果妳能,就不会这么容易就离开了。」
「我的确无法体会。你对我执着何用?我不会喜欢你,不会。」
他浅笑,并未因她冷淡的话语而受伤。
「不是妳不会喜欢我,妳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有一天当妳了解了,妳就
会喜欢上我的。」
「不会不会不会!我不会喜欢你!」她掩耳大声说道。她不会让他的话成真,
如同她不允许自己软下心来。
「从前,妳不也自恃无情无绪,不为任何人动情动怒,妳以为妳的心平静如不
起波纹的湖水,最后还不是生出许多感觉?妳会生气了,会笑了,而且,妳会害怕
了。」
「我不害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怕你?不,我不怕你。」
她自以为很有勇气的挺直背脊,没想到这么一来却几乎和他身体贴近,近到—
—几乎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声。
她心里翻搅着各种难解的情绪,心一慌乱,急切的想往后退,他的另一只大掌
却绕到她腰上,不让她后退。
「妳不怕我,妳只怕会爱上我。」他在她耳畔喃声低语,低醇干净的嗓音从她
耳膜低回着传进脑中。「像我爱妳一样,爱上我。」
「不会!我不会爱上你!」她拧眉猛烈摇头,像要把这种可能性完全推翻。她
已经失去自豪的冷静,完全沉溺在慌乱的情绪里。
「沈雩,冷静下来。」他松开手,改以温柔地捧住她小巧柔嫩的脸颊,温声说
道:「好了,好了,不逼妳了。我们只假定,也许有那一天,好吗?」
「不会有那一天。」她依然坚持,柳眉紧蹙着。
会有那么一天吗?她怕真有那么一天哪!
「别逃避。」他爱怜地凝视她的水眸,温声说着,语调轻缓,似有安定人心的
力量。「别害怕呀。喜欢我不是件可怕的事,为什么要怕?当缘分来临时,不管妳
去到什么地方,都躲避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心躲藏呢?」
「什么缘分!我和你能有什么缘分?如果真有,恐怕也是段孽——」
话并未说完,因为他的食指在她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前,轻点上她的菱巧红唇。
「很多前人的教训告诉我们,话别说得太早太满,以免以后发觉是自打嘴巴。」
她皱眉拍开他的手。「说什么疯言疯语,我不想听。」
「是不是疯言疯语以后就知道。」他颇有自信,完全没想过她会有逃离他身边
的机会。
「胡言乱语,我和你才不会有以后。」
他绽开俊朗的笑,温柔地看着她难得的娇气。「疯言疯语、胡言乱语、胡说八
道、神智不清、心神不宁、头昏脑——」
「你有完没完?!」沈雩不耐地赏他一个白眼。
「怕妳得用心想词骂我,我干脆先替妳想好。」
「真用心的话,就先想想你何时准备「离开」我好了。」
「这个任务太艰难,以我有限的脑力,实在不胜担此重任。」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除了终有一天会老去的容貌,
和一手绘画技艺之外,我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别人喜欢的呢?我想不通啊……」
他只是笑,没回话。也许以后的哪一天吧,他会告诉她,他究竟喜欢她哪一点。
两手伸到她颈后,拆掉她乱发上的皮绳,手劲轻柔地替她用手梳拢一头柔滑青
丝,再仔细地束绑好。
刚才帮她整理头发的大掌,现在牵着她的手往马儿走去。
主动牵起她的手,搁置在他的掌心里,触感微冰,心头却是暖烘烘的。
好不容易有今天,好不容易慢慢靠近她的心,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错失掉她,
幸而在最后关头寻回,要不,他会永远责怪自己。
「回平安镇?」她问。
「不,平安镇离这里太远,已经入夜了,气温不若白日,如要连夜赶回去,妳
会受不了霜寒的。我们到最近的村落借住一宿。」
脱下身上大氅,密实包住她的身子,先抱她上马,再跨上座骑。
「离这里最近的村落吗?」她低声自语。
换句话说,不就是——今夜得和他一起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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