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霍惟民看著陪他复健,陪他练习走路而走出一身汗的丁希男,他既不忍也有
些生气,因为不良于行的是他,所以他可以大声。
“女王,我受够了!”
“再走一次,再练习一次,你可以的。”她一直为他加油、为他打气,事发
到现在已半年,但是她从来没有放弃。
“别再折磨我了。”他求饶。
“你明明做得到,难道你要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当废人吗?”她充满耐心的说:
“你现在已经可以站起来,这已是一大奇迹,只要你对自己有信心,有一天你一
定可以站起来走出去。”
“我……”他也是满身的汗。
“有辛苦的栽种,才有丰收的果实。”
“你也会说教啊?‘
“为了你自己而努力吧!”
但是霍惟民真的累坏了,他只往地上一瘫、一坐的,再也不想动一下,他已
筋疲力竭,没有力气了。
“霍惟民……”
“你去洛杉矶好不好?”他恳求她。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已经听得很烦了。”她亦坐了下来,但是她不看他。
“女王,你没有错!”他已经不知道跟她讲了几十遍、几百遍、几千遍。
“车祸是意外,连我都不知道那车是由哪冲出来的,意外的发生是一瞬间。”
“我不要听!”她捣著耳朵。
“我没有自杀倾向。”
“很好。”
“我也不是要故意制造出这意外来折磨你、令你遗憾。”他一再重申。
“我相信。”
“那你自责什么?”他现在可凶了。
“我没有。”她口是心非。
“那你为什么不去洛杉矶?不去找那个家伙?”霍惟民忍不住动怒。“我说
了我不会娶你,即使你打死我、拿刀逼我、拿枪胁迫我,我都宁死不从,女王,
我不会和你结婚。”
“我还是可以陪在你的身边,一辈子!”丁希男很顽强的表示,眼神异常坚
决。
“但我已经看你看得很烦了!”他睁眼说著瞎话。“我真的希望你能少烦我。”
“随便你说!”她打死不退的。
“就算你不为自己著想,你也替丁芷伶想一想,明明她可以去洛杉矶,她可
以和她爱、也爱她的男人守在一起,现在呢?她只能守著一家简餐店。”他为丁
芷伶叫屈。
“没有人逼她这样。”
“是我害的!”霍惟民内疚的用手捶著水泥地面。“如果我不出这场要命的
车祸——”
“你自己说车祸是意外!”
“好!那是你害的。”
“霍惟民……”
“你那莫名其妙的使命感,罪恶戚、正义感和神经兮兮的感觉,我从来没有
怪过你一天,因为真的不是你的错、你的问题,是我的命,是命运的安排!”他
大大的叹了口气。“你真的不必同情我、可怜我。”
“休息够了没?”她平静的问道。
“女王,求你去洛杉矶。”他哀嚎。
“那你快点走路啊!‘
“我可能……不,医生说我不太可能再走路了。”
“那我就不可能去洛杉矶。”
“你以为那家伙会等你一辈子吗?”他真的是关心她。“你以为他四周的女
人都是死人吗?她们不会傻得错过可以安慰他一颗寂寞的心的机会,你会失去他
的。”
“那就失去吧!”她认命的笑。
“然后我再自责、内疚一辈子?”霍惟民一点也不愿意如此,他的双眼冒火。
“你何苦陷我于不义。”
“是你先陷我于不义,所以如果我们要互救彼此,那你就快点走路吧!”
◎ ◎ ◎
洛杉矶
当陆毅宗退休之后,尤杰就成了陆承义的特助,他们一天一起工作差不多十
六个小时,比机器更像机器,他们的生活已非常非常的乏味、无趣。
圣诞夜他们在公司工作到十一点,元旦当天到公司继续加班,连中国人的旧
历年,他们还安排了到欧洲出差,反正日子只剩工作而已。
尤杰的发呆来得突然,陆承义在连叫了他两声没有得到反应之后,他起身走
到了他的身侧,轻拍了下他的肩头。
“尤杰,醒醒。”他嘲弄的唤道。
尤杰回过神,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总裁,我刚刚想事情想出了神。”
“看得出来。”
“台湾……这时候应该很冷。”尤杰忽然的说。
“会有洛杉矶冷吗?”陆承义漫应。
“现在……该有年味了。”
“年味一年比一年淡。”他说,眼神显得迷蒙,“很多店应该会放年假,好
好的休息一下,而且过年假期,台北会像空城,很多人都回南部或是乡下过年,
台北反而没人。”
“是这样。”尤杰附和。
“你有和丁芷伶连络吗?”
“从上次回来,我就没和她连络。”因为气丁芷伶也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怎么都不愿丢下丁希男来洛杉矶,所以他和她冷战到现在。
“你不怕她移情别恋?”
“她为什么不担心我会不要她而另找其他女人?”
“你会吗?”陆承义正色问,
“不会!”尤杰苦哈哈的笑。
“你试过吗?”
“试过了,但是——”他承认。“就是没有办法把感情放进去,我一直在气
丁芷伶,气到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愈想愈气、愈气就愈想,好像是恶
性循环一般。”
陆承义笑笑的没有接腔。
“总裁,你呢?”
“我?‘他现在改抽雪茄,整个人内敛、沉稳、世故得叫人很难把以前刚烈、
火爆的他连在一起。”我怎么了?“
“你身边有那么多想要掳获你的心的厉害女子,她们要尽心机、使出浑身解
数,只差没有迷奸你,难道你一点都不会心动吗?”不相信女王的魅力那么大,
可以叫陆承义过著跟和尚一般的生活,清心寡欲又好像不像真的男人般。
“是真的心动不起来。”
“难怪Rose早早的放弃嫁了人,现在宝宝都快要生出来了。”尤杰揶揄道: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你!”
“Rose有好归宿我替她高兴。”陆承义真心的道,“我要当她女儿的教父。”
“过过干瘾也好?”
“有什么不好?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自己亲生的子女,如果有个干女儿,也
不枉白白走这一遭。”陆承义抹了抹下巴。“不知道女王和那家伙会不会有孩子?
如果他们有女儿……”
“总裁,别折磨自己了,”尤杰同情的说。
“如果我对女王的感情没有这么深……”
“你们明明连床都没上过。”
“我们好像连吻都没有好好吻过。”
“这样就能爱得这么——”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这么放不下,她什么都没有给我,我却把自己
的一颗心交了出来,现在,”陆承义招供。“我是个没心的男人。”
“总裁——”
“我还能再找什么借口去台湾?”
“看丁伯伯。”
“看了之后呢?”他一叹。“大家的痛苦指数又再升高一些,何苦呢?”
◎ ◎ ◎
台湾
没有敲门,反正是私人复健中心的复健室,再加上霍惟民已在里面,所以丁
希男这次忘了礼貌,结果门一开,她竟看到了霍惟民和他的复健师小文在热吻,
而因为她的打扰,使他们的热吻中断。
“你们——”
小文很不好意思,借口要拿一项器材,于是冲出了复健室,把问题和尴尬留
给霍惟民去面对。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霍惟民,这是真的吗?”丁希男的心情很复杂,一年多了,她一路伴著他
一年多,一心只希望他能再走路,哪怕是一、两步都可以,因为他一天不走,她
一天就放不下那担子,但这一会……
“你很扫‘性’!”
“你和小文?!”
“不行吗?”霍惟民没好气的。“我已经追了她好一阵子,今天好不容易—
—”
“你追她?!”
“要你批准吗?‘他缓缓站了起来,现在他的双腿有力多了。”你不会希望
我当一辈子的光棍吧?太没有人性了哦!“
“但是我——”
“我说了我绝不会和你有什么。”
“霍惟民!”她大声责问。“你真的要小文,她也要你?”
“只要我能再进步一些,她会考虑嫁给我,她也会尽全力帮我,我们已有共
识。”霍惟民散发出一脸的幸福。“她会为她的‘性’福努力!”
“你们已经到了这地步?!”
“你真的没有发现我们早就眉来眼去?”
“我以为你忠厚、老实,而她是很善良、有爱心的对你!‘丁希男啼笑皆非。
“你的责任完了。”他宣布。
“霍惟民……”
“一年多了,真的饶了我吧!去洛杉矶吧!”
“就算我现在去洛杉矶,你以为——”
“不去怎么会知道。”他鼓励她。“女王,你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不敢面
对现实的人,双胞胎已决定出国念书,我看你和丁芷伶对那家简餐店都有些意兴
阑珊,去吧!”
丁希男犹豫不决。
“你和丁芷伶不定下来,你要丁伯伯怎么去打算他的人生大事,所以你饶了
大家好不好?只要你放下身段,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都可以过得快乐一些。”
霍惟民为大家请命。
“真是这样?”丁希男沉吟著。
“是这样,求求你。”
“好吧!”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飞洛杉矶的班机上,丁希男和丁芷伶两姊妹的心情是回然不同,丁芷伶是
兴奋、雀跃,而丁希男则显得心事重重、举棋不定。她这样突然跑去洛杉矶会不
会自讨没趣啊。
她一张脸比苦瓜还苦,惹来了丁芷伶一阵的讪笑。
“女王,你是不是变成”卒仔‘了?“
“丁芷伶,你的口德呢?”
“你一向的霸气呢?”
“你真的不怕去了洛杉矶看到的是……”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死心回来。”丁芷伶反而比她看得开。“我们简餐店
也别做了,卖一卖开始找工作,过新的人生。”
“芷伶,你真的可以这么潇洒?”
“我快三十了,不然呢?”
“你真的令我刮目相看。”
“女王,你为大家的付出已经够多了,包括霍惟民,开始学著为你自己活、
为你自己负责,人生是你的,不要有一天才在那怨叹你白活了,你又失去了多少,
没有人会同情你。”
“芷伶……”丁希男喉头一紧。
“一到洛杉矶,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找你的陆承义,我去找我的尤杰。”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都不担心?”
“怕?担心?那我就不会来了。”
◎ ◎ ◎
洛杉矶站在陆承义所属的豪宅外,丁希男有点后悔她让计程车离开,光是看
这一幢象皇宫的宅子,她就开始两腿打颤,她真的有这个命当皇宫的女主人?她
和陆承义有这个缘吗?
一直不敢去按铃,偷偷摸摸的躲在豪宅近街边的一隅,她没有想到她女王也
有这一天,也有懦弱、畏缩的时刻,但一年多了……她能指望什么,忽然,她看
到了一辆车驶近豪宅屋前,她马上闪到了一边看著。
Rose下了车,她的怀里抱著一个差不多是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和妈妈一
样的美,而Rose没有变多少,仍是艳光照人、仍是华贵傲人,来迎接她们的是—
—
只见陆承义亲自来开门,并且从Rose的手中接过了孩子,还和她亲了亲脸颊,
两人看起来就像是老夫老妻。
“Lily就交给你了!”Rose甜美可人的说:“她正长牙,会有些哭闹。”
“没问题,Daddy 知道怎么让你开心。”
“别太宠她!”Rose叮咛。
“我只有一个女儿,不宠她宠谁。”
“她以后会无法无天的。”
“没关系,我们就当你是女王!”
“还女王?我只要她平凡、平安就好。”
丁希男不知道自己跑了几条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直到有计程车的踪
迹,她才拦了一辆车到机场,不管有没有机位,即使必须在机场打地铺,即使必
须候补机位,她都认了。
本来她就没有太美丽的幻想,可是亲眼见到那一幕,她的心还是有如万箭刺
穿一般,痛得她肝阳寸断。陆承义连女儿都有了?!
不知道姊姊的结果如何,她该等一等她吗?
不!她要回台湾。
她要马上回台湾!
台湾
简餐店的店外贴了张“家有喜事,暂停营业”的红纸,但丁希男已放出消息
找买主,这不是暂停,是永久的打烊了。
因为丁芷伶并没有回来,所以大家认定尤杰没有状况,两个女儿有一个找到
幸福,也算是……也只能认了,丁力行还是继续找他的幸福,双胞胎也还是忙出
国的事,但至少在美国他们不会举目无亲,有自己的大姊、大姊夫可以靠了。
丁希男在店里整理著东西,既然大家都想好了自己的下一步,那她也可以无
牵无挂的去过自己云游四海的日子。
辛苦了这么久,她该松一口气了,只是……她的眼泪为什么一直掉?她为什
么想要大哭一场呢?女王为什么已经变成了一只纸老虎呢?
此时,有人递了一条手帕过来,丁希男以为是自己的爸爸,所以她有些粗鲁
的接了过来,然后擦了擦鼻子。
“我是感冒加眼睛痛。”她酷酷的低头说。
“还是这么逞强?”陆承义嘲弄道。
丁希男的手帕掉落,她猛地抬起头,恨不得有个地洞好钻。居然是陆承义?!
他到台湾来了!
“跟你学的。”他说。
“学什么?”
“偷偷摸摸来啊!只是我没有偷偷摸摸的走,我和你打了照面。”他奚落她。
“你来有何指教?”面子要照顾,即使打落门牙和血吞,女王仍是要有女王
的气势。
“请问你去洛杉矶又有何指教?”
“我陪丁芷伶去的!”她一脸的死硬派。
“然后你就回来?”
“废话!”
“我们是老朋友,既然你都去了洛杉矶,为什么不顺道去拜访我?‘陆承义
倒要看看她可以《一厶到什么时候。”如果不是第二天尤杰打电话要约我们一起
吃饭,我还不知道你来了洛杉矶。“
“第二天?”她好奇。
“丁芷伶和他一见面,他们俩就很‘忙’,所以到第二天才有空。”他含蓄
的说,没有太露骨。
丁希男只是一哼。
“然后我又得把公司一些重要的事交给尤杰,等都处理得差不多后,我才能
赶到台湾。”陆承义解释,脸色愈来愈凝重。
“你不必来的。”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
“你甚至不敢亲口问我、亲自面对我!”他的双眼露出了凶光。他真的很生
气,在洛杉矶知道后就气,在飞来台湾的一路上也气,她还要怎么折磨他们两人?
她还想怎样
“没什么好问、好面对的!”她仍铁齿。
“你到的那天,Rose送Lily到我家要给我照料几天,因为她要和她老公到拉
斯维加斯去二度蜜月。”陆承义冷笑。“再下来你要问我为什么会以Lily的Daddy
自居?那是因为我是她的教父,她是我的干女儿,白痴!”
丁希男的表情张口结舌。
“如果你看得仔细一些,你会注意到Lily有一张混血儿的脸,如果是我和Rose
的小孩,那该是一张东方脸孔!”他又骂了句,“智障!”
她嘟著嘴,冷冷看他。
“你有没有脑子?”
“陆承义,够了哦!”
“这家简餐店,我决定买下来!”他又丢了颗震撼弹。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我不一定会卖你!”她下巴拾得高高的。
“我开的价钱会好到你无法拒绝。”
“好!那我早一点云游四海去。”
“云游四海?!”陆承义抓起了她的手腕,若有意似无意的研究著。“你可
能要再等三十年。”
“三十年?!”她震惊的叫。
“你总要等我退休吧!”
“等你退休?”
“你以为我会放你一个人去?”
“陆承义——”她又哭了,这一次是放心、不敢相信,兴奋的眼泪。“如果
你敢耍我……”
“我说到做到。”
“好!我就等你三十年。”她阿莎力的下了承诺。
“但有件事不能等。”
“什么?”
“婚礼。”
“你……真敢娶我?!”这时她又下好意思了。“女王不好伺候哦!”
“等我们的小女王出世,你这个老女王大概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所以我可以
再忍你一年!”他心胸宽大道。
“才一年?”她下甘心。
“要知足,我没有惩罚你、折磨你、虐待你,修理你已经仁至义尽,想想我
这几年来所受的苦。”他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去找丁伯伯吧!”
“现在?”
“我总要向他报告。”
“等一下!”她倏地拉下了他的头,主动的吻上了他,在暂停时刻,她抛出
一句,“等我们‘忙’完再去报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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