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报应
生日前不久的一天,我接到了夏樹的电话。”湘子,家里的猫死了,我们把它
拿毛巾包了起来,埋在樱花树下。虽然再也见不到她,但至少能欣赏到春天美丽的
樱花..她会很快乐的吧.." 夏樹开始抽泣。我们的房子已经被用来抵债,全家都要
搬出去。就在收拾家具,准备搬出这座有无数温暖记忆的房子时,我们的猫蜷缩在
楼梯的一角,安详的睡过去 了 ,仿佛她明白即将发生的一切。而我那条总是陪
伴左右的狗,也早已安睡在樱花树下。 现在我再也无法抚摸那棵树,或给金鱼喂
食。
我再也回不到那所全家人曾经坐在一起欢笑的房子中去了,轰隆一声,房子就
在我们无能为力的注视下倒下。 比别人幸运的是,我已经另外有住处,但这依然
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事实上,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家庭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这
通电话把我从沉醉毒瘾中彻底唤醒。
几天前,如同以往一样,前島把我带到情人旅馆里。第二天傍晚,我告诉他我
要回家,这让他再次暴怒起来。
“你就那么恨我么?” 他大吼着,狠狠的在我脸上打了一拳。他的力气很大,
我跌倒在床上。他马上又过来纠我的头发,对我拳打脚踢起来。
“继续啊,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他边打边嚷嚷。我试图发出声音,
但被他打得喘不上气来。”你休想从我这里逃走“ 前島爬起来,抓了一支针管,
把巨量的白粉注射进我手臂里。就在针管拔出的那一刻,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全
身仿佛融化了一样。我的胸口燃烧起来, 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把手按在胸口
上,但无济于事。我在情人旅馆的黑色床单上昏迷过去。”喂,你怎么了“ 前島
的脸庞苍白而模糊“恩... 恩.." 我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湘子!”
“不... 不能呼吸..."" 喂,拜托,我没做什么,这不是我的责任“我只能从
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别装了... 咳,我知道你一会儿就没事了....我得先走了,
再见。“”等等..前島.." 但我的声音如同耳语。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
我试图坐起来,但四肢完全麻木了,我动弹不得。但我不能就这样死在情人旅
馆里!
“爸爸,妈妈,救救我.." 我对着空气无助的呻吟, 仿佛一只隐形的手从内
部把我拽起来。 过了一会,奇迹般的,我的手指和脚趾恢复了直觉。我努力从床
上爬起来, 用哆嗦的手在眼睛上补妆,掩饰被前島打伤留下的淤青。
我是多傻啊,每次他狠狠的打着我,都以爱我为借口。我差一点被打成瞎子,
最后,也只是为了满足他的性欲而存在着。 离开了阴暗的,没有窗子的情人旅馆。
一切都如同他的谎言一样空虚。
之后的两天,我躺在自己的公寓里,强烈的渴望着毒品。仅仅是盯着自己的手
臂就能带给我幻觉. 也就是在这时,夏樹的电话把我从毒瘾中唤醒,是时候让自己
从毒品中摆脱出来了。
戒毒的过程是艰难的,刚开始的时候持续不断的幻觉折磨着我, 可怕的东西
不停出现在我眼前,而且根本睡不着觉。三天之后,幻觉终于消失了,而且我的食
欲也恢复回来,事实上,我根本停不下来吃东西。我可以一口气吃下两 大碗猪排
饭,喝下两升的水,然后立刻睡倒过去。醒来后又口干舌燥,于是喝更多的水,再
去洗个热水澡,让自己出出汗,接着又去吃东西,然后睡死过去。就这样 度过了
十天,我终于不再暴饮暴食了,身体也恢复到了正常。这就是我从毒瘾的地狱中摆
脱出来的全部过程, 不久之后,我了解到自己从另外一个地狱也解脱出来了-距
离把我独自留在情人旅馆的不到一个月中,前島死于肺充血。
戒毒后不久我便在舞女酒吧找到一份工作。所谓的舞女酒吧,就是那种供白领
男人下班后消遣的昂贵场所。 当时,正是1987年泡沫经济的顶峰,日本的经济空
前繁荣,我们从顾客手中赚到的钱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我对于他们这样花钱如
流水的做法十分惊奇。
不幸的事情发生在慎身上,他的公司被卷入了财政危机,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
样在我身上花大笔的钱。 我把每个月薪水的一部分留下来,寄给父母。尽管其他
的日本人都在大把大把的花钱,不幸仿佛注定发生在我和我爱的人身上。最终,慎
的公司破产了。我爱慎,所 以无论他是否一贫如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分手。
我也有一段手头紧张的艰难日子,作为舞女酒吧里的陪酒女,我必须在梳妆打
扮方面花很多钱。每月薪水的一大部分都花在了购置衣服,鞋子,头饰和化妆品上
面。 有时我必须限制自己的生活费,才能有余力给父母寄钱。但是在慎面前,我
从来不会提到自己家庭的困难,总是装出一付无忧无虑的快乐样子。
我父母和夏樹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房里,我哥哥在那附近的一间公寓住下。
父亲仍然身体虚弱,唯一的收入就是在工地干最基本的体力活。母亲在情人旅馆做
清洁 工,她之前从来没有受过苦,而现在她的手掌开始变得粗糙,长满茧子。我
仍然记得之前在法庭上牵住我的那双保养的如丝绸一般的手。我已经二十岁了,作
为一个 成年人,目睹父母如此不堪的境遇,却无能为力。
每天傍晚,在刺骨的寒风中,我急匆匆的到达舞女酒吧。工作是我新的依附。
一天晚上,一个叫倉持的新顾客把我叫了过去,我给了他一个很普通的微笑作为欢
迎, 但当我坐到他身旁时,心跳却慢了一拍。他很矮,又不是特别英俊,但就是
一种他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了我, 仿佛一见钟情。从他口中我了解到,他在枚
方市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当总经理, 现在到这里来出差,就住在酒吧附近的旅馆里。
我们聊了很久,他是那种能够让你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你想不想下班之后和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好啊 反正酒吧马上就要关门
了“”我去结帐,然后在外面等你“”好的。“倉持付了帐,然后离开了酒吧。这
时打烊的音乐声响起来了。音乐一停止,我便拿了大衣,冲出门去找他。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外面很冷吧。“”没关系。那么,湘子,你想去吃什
么?“”呃,你想吃什么?“”我对于这个城市不是很熟悉。这样吧,你带我去你
经常吃饭的地方,怎么样?“我们在我最喜欢的一家餐馆吃了晚饭,就在快告别的
时候,倉持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现在要回旅馆了,但实在不想一个人。我发誓不会对你做出什么举动,但
可不可以陪我度过今晚?”
“什么?”
“可以和我回房间么?”
“不,谢谢。”
“听我说,我发誓不会乱来。”
“真的吗?”
“真的。”
“这样的话。 好吧。” 我伸出了小指。
“好像小孩子啊。” 倉持笑了起来,和我拉了拉勾。
“拉拉勾,如果你撒谎,就去吃一千个大头针,然后死掉。” 我说,然后松
开了他的小指,这时他还在笑着。虽然我们刚刚见面,但我已经对他有了信任感。
我们坐在他的房间里聊了整整一夜,完全忘记了时间。从父亲那了解 到的房地产
知识使我们聊得很投机,他对我讲了当前在做的项目,未来的计划,和他同事,部
下闹出的笑话。和他说话使我觉得异常轻松和舒适。
“知道么,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与众不同。”
“谢谢。”
“湘子,你喜欢做爱么?” 他突然问起来“当然。” 我坦白的说“那样的
话,我就直说好了。如果你真的喜欢,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我还不了解你。。”
“如果我承诺会照顾你呢?”
我不再说话,这时倉持抓住了我的手,他深深的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会为
你买任何东西,如果你同意明天跟我回去,我甚至可以给你一栋房子。你要知道,
虽然我一直处处留情,但对于你,我是认真的。”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果我答应他,和他在一起,
那么我的父母便能够脱离困境。但是慎的脸庞依然在我脑海中不肯散去。
" 拜托了,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们下次见面再谈这个吧。" 我轻轻的把
手抽回来。
他尷尬的笑了笑 “ 我知道這太倉促了,但下次我們再見面,請留下過夜,
好麼?現在我得去工作了,但會在路上給你打電話聊天。“陽光從窗帘的縫隙中透
進來,不知不覺中已經是清晨了。”你難道沒有其他可以說話的人了麼?“ 我問,
倉持大笑起來。就在我起身要離開的時候,他突然轉向我,說 “ 真抱歉,讓你
一整晚陪著我。拿著這個。” 他說著,拿出50萬日元,這筆錢讓我大驚失色。
“我不能收你的錢! 知道能夠再見到您,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我把手藏
到背後“不要說話,收下就好了”
“請不要這樣”
“你想和我爭辯麼”
“反正我就是不能接受這個”
“我會讓你住口的。” 出乎我意料的,他抱住我,在我嘴唇上狠狠的吻了下
來。 “看,現在不說話了吧” 有那麼一分鐘,我們就這樣站在那裡看著對方。
“謝謝你”
“我會在你到家以後給你打電話的,一定要接啊。”
“好的”
就像他承諾的一樣,我剛剛步入公寓的大門,電話鈴就響起了。在當時的日本,
擁有手機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但倉持似乎並不介意這個花費。我們聊天,一直到
他到達辦公室。然後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才戀戀不捨的掛斷。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去拜訪父母,並把那50萬日元全部給了母親。
“你怎麼搞到這麼多錢的?” 她懷疑的問。
“反正不是什麼壞的途徑。請收下吧“”好吧... 如果你這麼說.. 謝謝。留
下來吃晚飯吧,我正好要去超市買菜。“”我和你一起去“ 我站起來。但她堅持
要一個人去,於是我叮囑她要小心。”你擔心什麼啊? 我就是出去五分鐘而已
“ 母親 邊笑邊把圍巾戴好,穿上大衣,然後出了門。
當天的晚餐是烤牛排和蔬菜。我們在鍋里放上脂,然後放到火上烤,直到它融
化在鍋底。然後把牛肉放進去,加入切碎的蔬菜,豆腐,還有麵條。 再撒進醬油
和糖,最後倒入少量水,蓋上鍋蓋。 黨我們再次掀開鍋蓋,飄出的香味瀰漫在整
個屋子里。雖然全家圍坐在一起吃晚飯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但我情不自禁的注
意到母親特意買了半價的牛肉。難怪她 不愿讓我陪她一起去:她不想讓我看到家
中有多節省。
爸爸妈妈和夏樹把生鸡蛋打碎在碗里,然后用筷子搅和开。他们从锅里夹起大
块的肉和豆腐,在碗里沾一下,然后狼吞虎咽的吃下去。我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和家
人坐 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距离上一次看到父母的笑容和夏樹的快乐,
也是很久很久。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我由衷的高兴。如果我们有了钱,
就能 回到从前的幸福生活了。
母亲一直有高血压,已经有过两次昏迷的突发时间,但她并没有按医生的嘱咐
按时吃药:她没时间经常去看病,也没有钱买药。每次我提出付钱让她去看医生,
她都找各种借口拒绝。
“我必须要工作,所以没时间离开。” 她说。或者, “如果我再昏迷一次,
恐怕就醒不过来了,所以看医生也没用”
我会装作轻松的让她不要那么说,否则会带来坏运气。可能是母女之间相通的
感觉,我已经能感觉到她恐怕没有什么时间了。父亲虽然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但
还不算完全的健康,如果他再大病一次,恐怕也会要了他的命。突然间,失去父母
的恐慌感让我惊慌失措。
母亲从来不抱怨什么,但她有一次对我说“湘子,你父亲和我这样努力的工作,
希望能够有朝一日买下一座小房子,然后我们都能一起住在里面。这就是我的梦想”
这也是我的梦想。真紀和我曾经多次让父母失望,如今,我终于有能力弥补过
去犯下的错误, 再不让他们伤心失望。有朝一日,我会买一座房子,然后全家人
都能快乐的住进去。我知道,有很多坏心眼的人在父亲背后议论纷纷,说他因为惹
了太多麻烦,所以 不得不被踢出黑社会,还有其它这样的蠢话。他们不知道事情
的真相,也完全不了解父亲的为人。听别人议论我的家庭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在
我心里,我对自己承 诺,事情不能就这样结束,终归有一天我会想办法扭转他们
的看法。
我回到公寓,点了根烟,坐在那里看着淡淡的烟气缭绕上升。这时电话响了。
“你好?”
“湘子,我想你..""慎! 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我有事情要和你谈...
可以到你那里去么?“”当然“我挂了电话,心里面猜测着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让慎
迫不及待的过来。 当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去给他倒了杯咖啡,然后在他身旁
坐下。”说吧。“”真的很难开口呢."" 怎么了?“” 我妻子,她怀孕了。“”
哦.... 祝贺你们“ 我努力做出合适的反应”如果我有了小孩,你还愿意见我么?
“”你让我怎么回答..."" 不知道..但我不能对你撒谎““我需要想一下.." 我甚
至不能直视他“你不会生我的气了吧..""没有,但我需要时间..""我会给你打电话
的“ 他没有碰咖啡就离开了。
慎的妻子怀孕了... 如果我还继续和他见面,被他妻子发现,那么导致他家庭
破裂的责任,是我无法承担的。现在就结束,恐怕是最好的办法,但我实在不想失
去他。 现在,一方面是倉持的示爱,一方面是慎带来的消息,我实在不知道下一
步该怎么走了。
慎再次联系我之前,我和倉持又约会了一次。就在我走出公寓大门的那一刻,
他从车里跳出来。
“湘子!我想死你了。我已经期待这次见面很久了!” 他不顾街上行人的目
光,跑过来紧紧的抱住我。我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这样亲
密的拥抱过我,他的身体让我在寒冷的冬日也觉得十分温暖。
“我也想你.." 我认真的说“真的?”
“是的。“” 那么,你同意和我做爱了?“我默默的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
肩膀上。 他载我回了旅馆,一步入房间,他便再次紧紧拥抱了我,然后两个人一
起倒在了床上。
这仅仅是我们第二次约会,但已经有了相间恨晚的感觉。我仍然有浅浅的担忧
:我喜欢这个男人,甚至会爱上他。 想到慎,虽然有一点内疚,但我已经决定离
开他了。
”你喜欢被抚摸哪里?“ 我问倉持“这儿” 他回答,把手放在胸口,心脏
的部位我爬到他身上,轻轻的舔他胸口“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抚摸着我的胸,
进入了我的身体。在我们做爱时,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即使是慎也没有让我
这样舒服过。一浪又一浪的快感不断冲刷过我的身体,倉持也和我一样,享受着这
一切。过后,他双手捧起我的脸,深深的看着我的眼睛,不知 道為甚麼,我的臉
突然因為羞澀燃燒起來“我們的身體就是為對方設計的吧... 不要害羞,這是件好
事呀。” 他笑著說,但立刻又嚴肅起來 “湘子,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戀人。請
成為我的情人,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這個請求是認真的,你一定要好好考慮下。”
“能不能再讓我想想””你和我做愛,是因為喜歡我,對不對?“”是這樣的。
如果不喜歡你,就不會跟你回來“”那麼 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我不能馬上
成為你的情人“”但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對不起。我還是需要時間考慮
“”我明白了,你還有其他的情人。我理解。。“ 他掏出錢包,抽出一大疊鈔票 ”
拿著“ 和上次一樣,有50萬日元。”我不需要你的錢“ 我說,努力拒絕
“ 難道還要讓我這樣才能住嘴麼?” 他說著,把我摟過來吻我“如果你再
這樣做,我就不告訴你自己得想法了!”
“好吧。“”對不起,倉持先生。“”沒甚麼好道歉的。但是,下一次見面,
你可要和我一起回枚方市,我會準備好一座房子來迎接你的,好麼?“我感謝他的
建議,但沒有給他任何承諾。他送我回家,然後再一次,我們在電話中聊天,直到
他回到家。挂了電話後,我躺在床上,然後不經意看到了床頭櫃上的公 寓鑰匙。
這鑰匙對慎有什麼特殊意義麼? 一想到慎,眼淚便奪眶而出。當告訴倉持”我喜
歡你“的時候,我沒有撒謊,但在和慎坐下來好好談之前我都無法化開心結。還有
一個讓我壓抑的事實:如果我同意 做倉持的情人,這將是另一段婚外戀。 為甚
麼我總是愛上有婦之夫? 我明白自己這樣做是錯誤的,但確又控制不住。難道我
就注定只能當男人的情婦?真愛有那麼難找到麼?我知道,和倉持發生的情愫讓我
不得不離開慎,但我實在不 能決然把慎從心中乾乾淨淨的抹去。 一旦選擇了和
倉持在一起,父母便能夠開始一段新生活。我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感到很苦惱。
就在父母被債務糾纏不清的時候,姊姊真紀也遇到了困難。她的丈夫,荻野 ,
是一個任何工作都做不久的窩囊廢。他表面看起來似乎是個隨和的男人,但事實上
完全相反。 一天,真紀過來找我。
“我一定要和他離婚,但我沒有錢,也沒有地方住。我再也受不了他了!”
“如果你找到住的地方,會和他離婚麼?”
“湘子,我真的受不了他了”
“好吧,你可以住我這兒。我可以搬到附近去”
“你開玩笑麼?”
“我認真的。 明天我會去房地產商那看看有什麼信息”
“我能今天就搬入麼? 我再也不想看到他那張臭臉了!”
“當然可以”
“你太好了”
她果然立即就搬進來了,過後她滿面釋然的感謝我,我能夠猜想到她之前受的
苦。真紀和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花一天待在一起了,然後,就像當初的兩個偷偷溜
到舞 廳的孩子,我們在榻榻米上聊了一晚的天。第二日,我把慎送給我的公寓轉
租給真紀,自己搬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從公寓搬出去是和慎分手的第一步,但我還
是無法 徹底離開他..我甚至留了把新公寓的鑰匙給他。
對於選擇離之前公寓不遠的地方居住,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荻野對真紀的監視。
他不允許真紀離開,也拒絕關於離婚的談話。真紀不得不在他出門的時候偷偷整理
東 西搬走,在那之後不久,她開始收到莫名其妙的電話,接廳後那邊也不說話。
我很清楚那是荻野在找她麻煩,所以,一旦真紀需要幫忙,我便能立刻過去。
一天傍晚,我和真紀正在她那看電視,一陣玻璃被砸碎的聲音讓我們驚嚇的跳
起來。回頭一看,正是荻野從窗戶鑽進來。他扯住真紀的頭髮,硬生生的把她忘門
口拉。
“放開她!” 我尖叫著,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踢他。
“不關你的事!” 他吼道,搧了我一巴掌“我要殺了你!混蛋!” 我能感
覺到血沖到臉上,我扑向他,然後兩個人開始拳打腳踢。 真紀含著淚乞求他停下
來,她試圖把他拉開,但又沒那麼大力氣。
“真紀,走開!” 我嚷著,舉起錄像譏在他頭上狠狠的砸下去。他疼的哭起
來,抱著頭在地上打滾。 “如果你真的那麼恨我,那就隨你便吧” 他哽咽著說
“那麼你同意離婚了?” 我說,感覺血從鼻子里流出來“如果她那麼恨我!”
“發誓你再不會找上門來了!”
“我再也不會找你們麻煩了” 他全身是傷的離開我們公寓。幾天後他們終於
離了婚,很快真紀就找到了一份在酒吧陪酒的工作,立刻便有顧客約她出去玩。她
不知道選擇哪一個好,便叫我去和他們見面。
和第一個男人的見面是在離我工作地方不遠的咖啡廳里。一走進門,便聽到真
紀叫我。我仔細的把外套疊好,和手提包一起放在旁邊的座椅上,然後轉向和姊姊
坐在一起的男人“很高興見到你” 我禮貌的說“我也是,我叫瀧野" 服務員遞過
來擦手的熱毛巾,我點了杯咖啡,然後開始和姊姊的朋友交談“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瀧野先生“”我是一個廚師“”是的,瀧野是廚師,而且他比我大兩歲“ 真紀搶
著說,然後拍了拍他 ”對不?“”叫我瀧野ちゃん就好了“ 他對我說。他給我
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似乎是個很得體的男人。
很快,他送我們各自回家。真紀一到家便迫不及待的打來電話”你覺得他怎麼
樣?“”看起來是個好男人“”他確實不錯,但我不知道。。他可能太認真了“”
是麼,反正我覺得他不錯“”等你見到另一個男人再下結論吧,他可比瀧野酷多了
“我突然有了穜不好的預感 ”他做什麼工作的?“”他不用工作,因為家裡很有
錢。 他在我身上花錢時從不吝嗇“”所以說,他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不要
這麼說,他不是那樣的人。他很聰明,還上過大學“”學習好和聰明是兩碼事“”
恩... 湘子,你有時候真是難說話。但總之,明天見到他後,你會改變印象的。
“”好吧,明天見。“我挂了電話,心里想其實見不見都一樣。這幾天,真紀開始
用新的香奈爾提包,全身上下的衣著也都是價格非凡,我明白這些都是那個男人買
給她的。
第二天,我們在一家餐館見面。當我鞠躬,說”很高興見到你“時,他笑了起
來”嘿,湘子,不要那麼客套嗎,我從你姊姊那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情“ 他把
菜單推到我面前。”想吃什麼就隨便點“”那麼,你叫什麼?“”他們都叫我一酱
"他看起來很隨 和,也不難看出真紀被他深深的吸引住了。大約聊了一個小時,我
們離開了餐廳。”我還有點事,必須先走一步“ 一酱說, “拿著,打車用”
他把10萬日元塞給真紀“謝謝你的晚餐” 我說“沒問題。再見,湘子”
“一酱, 別忘了給我打電話!“ 真紀沖他喊,一邊用力的招手。然後她轉向
我“怎麼樣?他不錯吧?”
“我不這麼覺得。”
“為甚麼?””如果我是你的話,會選擇瀧野. 一酱適合做朋友,而不是男朋
友“”可能吧..瀧野是個很好的男人..非常努力上進,所以我對他沒有什麼抱怨。
但我總是覺得,他身上缺了點什麼。。我還是和一酱更合得來。“”我不能對你撒
謊,真紀, 聽我說的,對你肯定有好處“”你為甚麼討厭他?“”你可能會受傷
害“”你一點都不了解一酱!“”這也是為甚麼我看不透他“真紀做了個不屑的表
情,立刻轉變話題。”那麼你呢?“”我怎麼了?“”你和慎在一起那麼長時間,
難道就一點感覺都沒有麼?你愛他的,是不是?你為甚麼表現的一點都不在乎?你
知道他不可能娶你的,你這樣開心嗎?“”別轉變話題,我們應該談的是你“”對
不起,我不應該談起那些“”沒關係,你說的都對。總之,你應該好好考慮考慮著
兩個男人,不要那麼倉促下結論“”好吧“”當你確定要和其中的一個在一起時,
最好和另一個劃清界限“”我知道。謝謝你今天和我來這“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中,真紀的話不斷在我腦海中回蕩”難道就一點感覺都沒
有麼?“我真的對慎有著很深的感情,我多麼希望能聽到他對我一邊又一邊的說”
我愛你,湘子“,即使他是撒謊。但,我害怕一旦自己給他太多的壓力,他會停止
愛我。”你這樣開心嗎?“只能說,我還沒有準備好從夢中醒來,面對殘酷的現實。
三天后真紀打来电话。 “我和瀧野谈清楚了” 她最后还是选择了一酱. "
一酱不想让我在晚上工作,所以我准备离开那个酒吧。“ 她补充说。
不久之前,一酱搬进来和真紀同居,对此我非常不满,因为公寓还是在慎的名
下出租的。 更糟糕的是,一酱沉迷于赌博,一天出手百万日元在他看来是小事一
桩。这也是为什么那天见面后他要“先走一步”。 我提醒过真紀说赌博就像是无
药可医的疾病,并央求她在一酱没有卷入大麻烦之前赶紧离开他。她却一直把我的
话当耳旁风。
就在一酱和真紀同居后不久,她过来向我借钱。我手头只有6 万日元,是打算
交当月房租用的。但考虑到她一定是走投无路才来借钱,我只好把所有现金都给了
她。
“湘子,真的麻烦你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真紀看起来确实是满怀歉意。
然后她和一酱便失踪了,五天之后我才醒悟过来。我不断给她打电话,但她从
来不接。我怀疑他们是因为欠债太多,不得不搬到别的城市去。 在我不间断的试
图联系他们之后,终于有一天,电话公司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号码已经被取消
了。更另人惊讶的是,我得知他们欠了15万日元的债。 他们是怎么能够欠这么多
钱的!惊讶之余,我感到自己被陷害了。 电话也是在慎的名下注册的,如果公司
把帐单寄到他的家庭住址,那么他妻子便能轻易发现我的存在。 我抓紧时间联络
电话公司,让他们把帐单转寄到我的住址,因为实在无法一下还清如此巨额的债务,
我恳请他们按月收债。
当然,一酱和真紀也欠了很多房租。 我去向房东道歉的时候,他大发雷霆。
“ 我敲了那么久的门,从来没有应答。我以为你是装作不在家呢。” 他把帐单
本摔到桌子上。 ”我会从押金里拿走你欠我的钱的! 现在快给我滚!“ 我努
力鞠躬道歉,然后跑进公寓去清理真紀留下的东西。 电和水都早就停了,冰箱里
腐烂的食物散发出恶心的味道,在取出它们之后,我甚至无法去洗手。花了一天的
时间把房间清理干净,然后我又找到了附近的一家二手 商店,他们愿意买下这些
家具和小家电。 公寓彻底清空后,我回到家,迅速洗澡,然后身心疲惫的倒在床
上。
连着好几天,我都感觉身体很不舒服。以为是压力太大,所以也没去管。直到
一天早晨,我突然恶心起来, 不得不跑到厕所呕吐。难道..? 我急忙跑到药店买
了测孕棒。人们常说,做爱得到的快感越强烈,怀孕的几率就越大。我曾经嘲笑这
种传言,但事实是,我怀孕了,在那次和倉持云雨之后。 (云雨.. -_- 实在想
不出更好的词了啊啊啊啊)
我不敢去和倉持联系,但自己又想不出其它办法。
几天后,真紀终于联系上我了。" 我们现在在京都,但一分钱都没有了。我们
整整两天没吃东西,快饿死了... 湘子,能不能给我们带点钱来?“”好吧,但我
手头没有太多钱..""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来就是了。”
我把自己的一些首饰和提包送到赊帐店,然后拿了现金,坐上了开往京都的火
车。一酱和真紀来车站接我,我的到来让他们激动万分。
“麻烦了!” 真紀的长发减短了,人也胖了一圈。仅仅几个月没见,我几乎
认不出她了。
“喂,湘子,麻烦你来一趟了。我们去找个咖啡馆聊吧。”一酱说,听起来没
有一丁点歉意。这两个人确实是饿坏了,他们吃了一盘又一盘的面条,最后等他们
吃饱喝足,我对真紀说“ 我担心坏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我... 唔... 我们
.." 一酱抬起头。 “对不起,湘子,我惹麻烦了。”
“你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是不是?” 我问“恩..所以我不得不离开“”现在
你们打算怎么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酱自信的说。我叹口气,揉了揉
额头。“我会好好照顾真紀和孩子的。” 他继续说“你说什么? 什么孩子?”
“真紀怀孕四个月了。”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两天没有进食,真紀还是看起来胖了不少。难道这是天意,
让真紀和我一起...." 真紀, 和我回家。“”不! 我要和一酱一起!“”为什么?
“”对不起,我就是不能。“看来和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转向一酱."请放她走。
“”湘子!你他妈什么意思!“ 真紀骂起来”我在和一酱说话“ 我说 ”你闭
嘴。“”你没听到我说的么,我要和一酱一起!“
“ 喂,我知道自己让你失望过,但我发誓会让真紀幸福的。”
“你们现在的状况,怎么能让她幸福?别这么不付责任,如果你真的在乎她,
就放她走。”
真紀摇了摇头,”湘子,抱歉,我不会走的。“”奥..... 真紀。。“真紀是
一个固执而忠实的女人,再争执下去恐怕也没什么意义了。虽然我迫切希望她能跟
我回家,但另一方面,她必须对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立刻联系我。”
“我知道了,谢谢你 湘子。”
“一酱,照顾好真紀。”
“我会的,谢谢。”
我留出够自己回家的钱,把余下的全部交给了真紀。在离开京都的路上,我思
考着她留下的意图。她之所以愿意和一酱一起抚养孩子,是因为她深深的爱着那个
男 人。我也有相同的感觉,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打算告诉倉持这一切,其实在那次见面之后,我就再没有联系过他,因为当时
无法和慎断绝关系。如果现在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实,恐怕只会吓到
他。我没有告诉倉持自己新的电话号码,只要我不主动联系,他肯定不会找到我的。
我想要告诉慎发生的一切,如果能和他在一起,我将不得不这样做。
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需要大量的钱来还清真紀的债务,付房租和生活用品,还要给父母寄钱。所
以每天我都工作到早晨四点钟。一分一秒都另我精疲力尽,但自从决定要生下腹中
的宝 宝,这个想法仿佛给我注入了新的力量。现在我终于理解了之前把喝醉酒的
父亲带回家的那些酒家老板娘,她们不过是希望多赚点钱养活自己罢了。我戒了烟,
也开 始了健康的饮食,还去买了本给孩子命名的书,仔细挑选男孩和女孩的名字。
我迫不及待的希望孩子赶紧出事,生活虽然很艰难,但至少我是快乐的。
这种快乐持续的时间不长。一天清晨,小腹突然疼痛起来,紧接着,我开始出
血。我急忙赶到医院,但还是太晚了。我一直行走在上的钢丝终于断了。一遍遍的
抚摸 自己空荡荡的小腹,我想,这可能是老天爷对于我找有妇之夫的惩罚。再一
次,我感到已故的爷爷在天上看着我,而我又让他失望了。接下来的几天,我请假
没去上 班,天天躺在床上哭泣。
不知道是压力大还是心情不好,但我又因为阑尾炎被送进了医院。我曾经有过
两次阑尾炎症,但都在打针之后好起来了,这次他们不得不给我进行了手术,并让
我在医院住下来好好养伤。我只能辞了酒吧的工作,在手术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养
病。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慎没有预兆的出现了。就在他进入我视线的那一刻,我飞
奔过去,钻进了他的手臂。
“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在担心你。”
“阑尾炎。他们让我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但现在我痊愈了。”
“你应该给我打电话的。” 我从来没有给他打电话,因为担心他妻子在旁边。
无论我多么想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是承诺自己不去播通他的电话。
“对不起。”
“恩,我很高兴你痊愈了。”
“你饿不饿?我去做饭。”
“太好了”
因为刚刚从医院回来,冰箱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冷冻的虾仁。我烧开水,
煮了一些酱汤,然后把虾仁解冻,放在锅里炒。
“很抱歉,只有这些了。”
“不不,这已经很好了。”
“你知道么,在一起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为你做饭呢。“慎不舒服的摇了摇头,
说:”湘子,你没发现,今天我比其它日子都待的时间久么?“我一直沉浸在幸福
之中,忘记了抬头看表。”怎么了?“”我妻子现在在医院里。“”恩?“”她生
孩子了。“我硬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恭喜他。但脑子里一片嘈杂。这就是现实..我
必须承认,自己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那部分。对于他来说,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
恐怕,我们只能到这里了。
“我们分手吧。” 我终于说出来了“不要生我的气,湘子”
“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
“你认真的么?”
“我不会再见你了。” 我盯着地板。如果我再看他一眼,恐怕会立刻反悔。
“好吧,我一直希望能和你整晚待在一起,但看来 不会发生了。” 他把钥
匙放在餐桌上,站起身来。 “我恐怕不会在这里..所以.. 20 岁生日快乐,湘子。
“他向门口走去,开门的时候,他的手停顿了一刻,但还是把门打开了。门轻轻的
关上了,他走了。
从17岁到20岁的三年时间,仿佛听上去很漫长,但其实短暂。简单来说,我爱
慎,并希望和他能更久的在一起,对于我来说,他虽然一直在照顾我,但又是那么
不可触及。和他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三年之后,我怀疑自己能不能一个人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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