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妈妈的高跟鞋(1)
妈妈的高跟鞋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穿其他的鞋子,除了高跟鞋。我的妈妈永远只穿高跟鞋。
她穿着高跟鞋爬花果山,她穿高跟鞋去海边。她从山上回来,鞋跟都被磨秃了;
她从海边回来,鞋跟上带着有海腥味道的沙砾。小时候,我走在妈妈的后面爬楼
梯,我伸手拽住妈妈的裙边。妈妈踩楼梯,永远是前脚掌。她的一半鞋子在楼梯
的边缘,高高的鞋跟留在空中。有的时候,我被关在家里。我孤独地听着每一个
人的脚步声。妈妈回来的声音,我像一只小狗一样听得清:哒哒哒。
我的妈妈是一位普通的工人,一个仓库保管员,一个只受过初中教育的女人。
我妈妈喜欢抽烟,喜欢喝酒,喝红酒。我妈妈还喜欢《飘》,喜欢《呼啸山庄》,
喜欢外国的香水和电影,我妈妈喜欢丝绒的衣服,亮片的旗袍,羽毛的披肩。我
妈妈永远都化妆,从清晨五点到晚上十二点。我们没有见过妈妈没有化妆的样子,
外人也没有见过。她高烧到神志昏迷的时候,爸爸带她去医院看病,她烧得从摩
托车上摔下来了。就是那一回,妈妈也是化好妆去看病的。同时,穿着高跟鞋。
妈妈非常,非常的勤劳。我的意思是说,她真的很勤劳。我妈妈能干所有的
活,她简直无所不能:她烧了一手好菜,这个中国东北的姑娘在结婚二十多年里,
学会了一手地道的四川菜。她会织毛衣和毛裤,我十二岁以前的毛衣都是她亲手
织的。我的棉袄和棉裤是妈妈做的。冬天妈妈会缝被子,歪着身子坐着,阳光下,
绸缎上,那些粉红翠绿的龙凤泛着温暖的光。妈妈用牙咬断线头。妈妈把雪白的
棉絮铺得平平整整。我的妈妈会打老鼠,会织渔网。我妈妈会泡酸姜,酸辣椒,
酸豇豆。妈妈会灌香肠,做腊肉。我妈妈会种地,会喂猪,会打石头。妈妈的力
气也很大,她年轻的时候能扛一百八十斤的石头,人称" 铁姑娘" 。我妈妈现在
还能扛我。
我的妈妈喜欢跳舞。我八九岁的时候,全国人民都在跳舞。压抑多年的歌舞
天性以及人的热情,都爆发出来。那么多的舞会,碰嚓嚓碰碰嚓嚓。不会跳舞的
男人,羞涩的,宁可皮鞋都被擦扁了,也要学会跳舞。我妈妈是跳舞的高手。那
时候的男人,都以能跟我妈妈共舞为荣。幼小的我,也被妈妈教会了三步四步。
我在舞会里看妈妈跳舞。妈妈穿着鱼尾裙,她的小腿笔直,她穿着亮闪闪的衣服,
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我妈妈去学校里接我的时候,众女老师围着她,缠她
教大家盘头),踩着一双七公分的高跟鞋。
我妈妈是一个热情开朗、精力充沛的人。她白天八个小时正常时间工作,她
干三个保管员也干不过来的活,她年年都是" 先进生产者" 。下班之后,她在我
们家的饭馆,做她的老板娘,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二点。她杰出的口才以及自来熟
的天分,还有那种交际才能,让我们家的小馆子无比火爆。很多食客都是冲着她
去的。她嘻嘻哈哈、风风火火地踩着高跟鞋走来走去。排场很大的小官员,婚外
情的老男女,刚下山的黑道哥们,喝完酒大打出手的年轻人,吃白食的小混混,
以及开了包间吸毒的瘾君子……妈妈应付着形形色色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她安
抚得服服帖帖。没有人不买她的面子——即便是在非典期间,所有的饭店门口,
伙计们都在外头晒太阳扯闲篇。我们的小馆子居然还在盈利!
长大了以后,我也尝试着穿高跟鞋。只要穿过高跟鞋的人都知道,只要穿上
走一个小时的路,脚掌就会火辣辣的痛。妈妈每天都穿着高跟鞋,从早晨七点到
晚上十二点。她的工作,不允许她坐下来。为什么妈妈一点也不疼呢?她怎么能
那么潇洒地,摇摆着,走来走去呢?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妈妈病了的时候,我们都不相信。像妈妈这样精神头很足的人,居然病了,
怎么会呢?是真的。先是手麻痹,脚麻痹,接着是手臂、肩膀、小腿、大腿。然
后是整个下半身。很后来的时候,妈妈告诉我,其实那个时候,有一次,她上厕
所,自己怎么也站不起来了,就在厕所蹲了很久。去看病,去上海最好的医院看
病。医生说,是脊髓狭窄症,七个年轻的医生都主张开刀,成功率却只有百分之
四十。不开刀,病严重下去,随时都能瘫痪,开刀,如果不小心,也是瘫痪。我
妈妈不能再穿高跟鞋了。
妈妈穿着平底鞋,在家里养病。开头,谁都没有告诉我。去上海看病,也跟
我说是去旅游。我那时候昏天黑地地写我第一个电视剧,每日只睡三四个小时,
每天写一万字以上。爸爸从上海打电话来,跟我说:" 你来上海,陪我们玩吧!
" 我简直觉得爸爸发神经,忙都忙不来,哪里有那个闲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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