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永世不变的爱人(1)
永世不变的爱人
很多很多年之前,老师布置的作文,名为《我的爸爸》,我的第一句话是:
在我们家里,爸爸和妈妈的差异,就像黑白照片一样鲜明。
如今,这么多年之后,重新拾起这个题目,我写的第一句话依然是这一句。
在我心里,爸爸和妈妈,像黑白照片一样鲜明。
我永远感激我的妈妈。我的自由天性都来自她。敏感,热烈,善良,纯朴,
对生活充满希望,对爱情饱含憧憬,对美好事物的感恩,完整的牺牲精神,还有
我一直在学习的,面对最不堪的打击的时刻,涌现出的巨大韧性。我的妈妈比我
更像一个丰饶的大地女神。她一年四季永恒的短裙,一丝不苟地展现她修长的小
腿,即便站着忙碌一整天,也不肯脱下七公分的高跟鞋,清晨五时起身化妆,多
年前那么封闭也敢敞开狭长的胸襟,露出雪白的乳沟,对着小学五年级的我教诲
:" 要的就是这味儿!" 我的妈妈,高烧到神志不清,送她去医院前,她还要挣
扎着爬起来说:" 不给我化妆,我不出门!"
她对妆容的坚持,简直就是一种了不起的生活态度:一个女人,无论何时,
都要美丽而骄傲地面对生活,高高地抬起自己的头颅。
可惜,这些,我完全没有继承下来。我活得太邋遢,太心不在焉。我的盛丽
和妩媚,都只有爱才能开启:我就是《似水柔情》里的那个女人,白日里蓬头垢
面,灰头土脸,在暗夜里迎接情人的时刻,穿上银白的缎子,黑发如流泉,馥郁
神秘。没有得到我欢心的人,没有资格见识我的美和顺从。
我曾说,我对妈妈的爱和对爸爸的爱,是如此不同:如果我的妈妈,只是一
个和我一丝血缘关系也没有的陌生女子,也毫不妨碍我欣赏她,爱她;可是,爸
爸。
很长的时间,我都爱着我的父亲。
很长的时间,我都以为我不爱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在年轻的时候,是很英俊的。家里有老旧的黑白照片作证:那确
实是一个好看的男人,轮廓深刻,浓眉大眼,端正而明亮,有一种坚忍纯全的气
质。站在机床前,自信而满足,微笑着,全无磨砺和疲倦的痕迹。
其中有一张,是我从家里箱子底淘出来的,只有拇指那么大,镶嵌在小小的
鸡心里,鼓鼓的。妈妈说,那是二十年前的玩意儿。可是我偷偷地挂在脖子上,
一整个夏天。
妈妈喜欢说他们的情事。如何在大河里邂逅,如何一盘石磨定情,如何慌乱
不能自持,如何面对流言飞语,如何毅然闪电结婚,如何白手起家。印象最深刻
的,莫过于一日午后,她从楼上偶遇他,他瞟过来一眼,于是一日都不能安宁,
后来得知,其实他根本没看见她,全只是自作多情罢了。说到这里,妈妈哈哈大
笑。
而我,却总是在一遍一遍讲述中,恍惚就站在夏日的那个楼梯口,心脏激烈
跳动好似要蹦出来。想看而不敢看,匆匆一低头走过。
小的时候,总是很骄傲有一个体面的父亲,穿白色长裤白色袜子,身形挺拔,
心灵手巧,无所不能。那种近乎崇拜的孺慕。
而且,我一直都很害怕我的父亲。他很严肃,不苟言笑。不常发火,但不是
宽厚,他时常忍耐郁结在心里,虚火上升,牙龈出血。喜怒不形于色,城府很深。
三十岁生我,对我期望极高,因此十分严厉。在我印象中,我父亲从未称赞过我,
即便是那些得奖的或者得意的文章,他也总是看不起,曾经一句" 行文下流,像
个文痞" 的评价,使我伤心良久。妈妈的生气就像晴天下暴雨,来得快,去得也
快,可是父亲不一样。他生气是结结实实的,又总是小病不断,记忆中,在饭桌
上说话,老是要揣测他的脸色。
随着长大,妈妈的教训对我越来越不管用。家庭教育往往落在我爸爸身上。
我最最害怕的就是他要给我上思想教育课,只要他说:" 我要和你谈一谈" ,我
就像面临离婚的夫妻一样,倦怠缩避,脸色发白。父亲口才不好,翻来覆去说的
无非是那几句,就像坏掉的唱片,跳不过去。我简直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父亲
坐在我的小床上干巴巴地训导着我,讲一些要好好学习的大道理,叛逆少女眼巴
巴地望着地面,心里想怎么还不快点结束。情景甚为奇特。现在,再也没有人教
导我要怎么做,我的人生完全属于我,我突然有点怀念那种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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