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北京的滋味
北京的滋味
那个女孩叫芳芳,是个健身教练。有一阵子商场流行表情超级夸张,大笑如
岳敏君小人的塑料模特,她长得就是那个样子。她大笑着教我们跳肚皮舞,以及
女上位时如何利用肚皮舞的腰力扭动外S 和内S ;大笑着领一些陌生男人回家,
男人的恩惠也许仅仅是买了一瓶酸奶给她;大笑着做饭。我从她那里学会了一道
菜:扁豆焖面。将切条的扁豆和瘦肉丝一起爆炒,多多地搁辣椒,多多地放酱油。
炒至入味以后,把最细的面条轻轻地,均匀地铺上。利用水蒸汽,将面焖熟。焖
面筋道,哏而耐嚼,扁豆肉丝辣香。这个菜很容易。
芳芳在北京混不下去了,离开得也很容易。
那个男人我叫他大哥,面团团气质憨厚,农人一般的寡言,极通人情世故,
待人厚道热忱,烧得一手好菜。将茄子手撕成块儿,青椒切块,和鸡同炒,浇啤
酒。最好吃的是茄子,入酒味,入肉味,滋味厚重。买廉价的鱼子,与鸡蛋爆炒,
最后放一点点蒜薹末,奇香无比。冬天炖羊汤,切去肥羊肉炼油,酥一碗辣子。
大片羊肉炖白菜。出锅时淋一勺羊油辣子,点睛之笔。
大哥和他的女友和我们住在一起。恩爱,甜蜜,日子在大哥的好菜好饭中过
得热气腾腾。然后是吵架,分手,伤筋动骨。大哥的女友离开了北京,走得不容
易。
那个男人我叫他老师,是我的电影启蒙老师。贵州人。精神贵族,斯文而白
皙,清高自持。我记得他爱烧一两个贵州菜,叫我一起吃,用辣得可以当子弹的
贵州野辣椒,烧一锅羊肉。用斧子跺腊肉蹄膀,斧头脱柄而去,引得我们又叫又
笑。酸汤鱼,酸汤是野西红柿制成,蘸水用糊辣椒,滴木姜子油。吃完饭,必定
一起饮乌龙茶。他和妻子暂居的小房子,一居室,收拾得窗明几净,一架书,一
架碟,一只猫。
老师的志向是艺术电影,于整个时代潮流中渐显尴尬。先是师母回贵州,渐
渐地,老师也暂别了北京。
那个男人我们叫他李一勺。因为太抠门,买菜爱买六毛钱的芹菜,两块钱的
肉丝,只够一勺烩,所以有这个雅号。李一勺是个猛男,有漂亮的六块腹肌,一
个倒扣篮球般的翘臀,两胯上方,有两块小把手似的肌肉条,我们称之为" 性爱
肌" 。他的习惯是光着上身做饭,一年四季。他拿手菜是小炒鸡,将鸡肉切成极
碎极碎的小块,用大量的葱姜蒜辣椒,以把锅底炒糊的架势,耐心地爆炒。他的
小炒鸡,吃了女人愿意跟他领证,所以也叫领证鸡。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帅哥做
菜和做爱都一样认真,一丝不挂,一丝不苟。
李一勺是个演员。为了生存,做过健身教练,参加过健美比赛,差点沦落为
鸭和AV男优和男脱衣舞演员,曾经有著名同性恋导演叫他脱光看条,帅哥坚决不
允。于是帅哥沦为副导演,在各个剧组之间漂荡。帅哥的六块腹肌已经浑然一块,
不抡炒勺久矣。
那个男人是一个流浪歌手,在地道中唱歌。黝黑,矮小,非常爱笑,话也多,
谈兴很浓。他说他在北京各个地道中转战,东单的地道最好,混响效果绝对。哥
们最爱唱的歌是《凭着爱》,唱歌没啥技巧,全凭肉嗓子,但是极其真诚,那种
傻逼呵呵的真诚非常动人。
哥们给我们烧了一锅黄豆炖猪手。猪手在火上烧过,燎尽了细毛,再洗擦去
黑灰。烧过的猪手有一股无法言喻的焦香。和黄豆一起炖,炖得趴烂,黄豆出浆,
汤汁雪白。哥们跟我们说起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夏天,他在地道里唱了两个小
时,没有一分钱。两个小时是地道唱歌的极限,不可恋战,否则第二日嗓子劈掉
不能唱。那天口干舌燥时,一个老太婆过来,给了他一个梨。他说,他一边吃梨
一边流泪。
这个哥们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许还在北京的某个地道中吧。
我学会了他们教给我的这些菜,我会做扁豆焖面,羊肉汤,炒鱼子,茄子啤
酒焖鸡,酸汤鱼,小炒鸡,黄豆炖猪手。这些萍水相逢的人,把这些菜留给了我。
我还漂在北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