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一批学生分配方案刚刚公布,人还没走,就听说第二批的名额也马上要分下
来了。
丁红生听说天津大沽有个军队企业需要人。而且一去就是连级。因此来不及和
红鱼打招呼,当天就和另一个同学骑车去了大沽。
红鱼晚上左等右等不见哥哥回来,就自己插好门睡下了。睡到半夜,忽然被敲
门声惊醒,知道是哥哥回来,就懵懵懂懂地开了门。直到外面的人进来,带进一股
气味,才感觉不对,定睛一看,原来是何曙光! 啊——红鱼刚一叫,立刻就被何曙
光捂住了嘴。
嘘——关上门再看何曙光,一身肮脏的棉猴儿,绽开了口的鞋子,脸上也是黑
一块白一块的。
怎么回事你这是? 红鱼闻到他身上的又酸又臭的味儿,抬手就捂住了鼻子。
行了行了,快给我烧点热水! 红生呢? 让他快起来,就说我回来了。红生! 他
——不——在。红鱼困倦的声音表达了她的不满。在去厨房的同时,她嘱咐道,何
曙光,快,快脱了,全脱了,你是怎么搞的? 你不是去缅甸了吗? 哟,小红鱼,现
在又不叫曙光哥哥了? 他悄声说,实话告诉你,我们越境失败了,几个人全跑散了。
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跑出来没有。
什么? 你自己跑了? 红鱼问完就想笑,说,你这不是叛徒吗? 什么叛徒? 往自
己的伟大祖国里跑还算叛徒? 叛什么叛? 不过,这可千万千万不许和别人说啊! 红
鱼狡黠地反问他,别人? 别人是谁呀? 女王算别人吗? 你这个小红鱼! 要是想和她
说我自己会说。但是,说不说都在我。
何曙光边说边脱,只剩一身衬衣衬裤的时候,问她,行了吧? 给我一件大衣披
披。有点冷。
红鱼说,那可不行,得彻底洗完才可以碰我们家的东西。我最怕虱子、臭虫了。
何曙光无奈,说,好好好,嫌我脏,怕我有虱子、臭虫,行了吧。要是红生在,
就不会这么对我。
女王更不会。红鱼恶毒地回击道。潜台词是,这种时候你怎么就不找她去了?
曙光双臂抱在胸膛,说,她怎么能和红生比? 我和红生是亲兄弟。
那你等红生来吧,我不管了。红鱼一甩手说。
哎,你是红生的骨肉相连的妹妹,就等于是我的亲妹妹。
听曙光说亲妹妹时,红鱼并不感到舒服,心里竟有几分不甘。可是究竟为什么,
她也来不及细想,因为她听见曙光的牙齿在打战。刚刚有些心软,就见曙光自己原
地跳着热身,一边哆嗦着说,不过现在回来了,再怎么着,也比在南边的林子里强。
红鱼说,那儿不是热带吗? 不冷吧? 冷倒是不冷,可是到处是毒蛇和虫子,要
是没有人带路,动不动就能掉进深不见底的洞里。
那儿的树密得都见不到天空,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树,走着走着就不知道白天
黑夜了。我们都是跟着向导,一步也不敢落下,他休息我们就休息,他走我们就走。
也不知道走了几天,都走傻了。后来就突然听到拉枪栓的声音,不知道是遇上缅共
了,还是遇上边防军的巡逻队了。
向导撒腿就跑,我们紧跟着。跑着跑着回头一看,少个人;再跑,跑着跑着,
再一看,又少个人,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跟出来了。多亏我平时锻炼多,身体好。
何曙光说着禁不住摆了个姿势,一条腿笔直地伸向一边,两臂一圈,肩膀绷起
老大的肌肉块。
红鱼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自己是被什么击中了,口舌发干,呼吸急促。慌乱
之中,她连忙做出不屑的样子,说,还美呢? 人都臭了! 曙光又摆了个顶天立地的
姿势,说,虽臭不失鸿鹄之志! 红鱼扭开脸说,讨厌。
水终于开了,红鱼提来水壶,交给迫不及待的何曙光。他哆哆嗦嗦进了卫生间
后,红鱼就去哥哥房间找了几件干净衣服,放在门口的凳子上,然后去了厨房。
烧上一锅水,听着何曙光在卫生间里嘁里咣啷、稀里哗啦的洗澡声,红鱼感到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蠕动。在这样的夜晚,只有你和他,而他在洗澡,你在给他
做饭,就像一家人过日子。在这之前,你从来没注意过,他的腿那么笔直,他的肩
膀那么有力。心里刚刚涌起的,不知是不安还是躁动? 好像还有许多说不清楚的东
西,有欣赏,有佩服,有历练,有人生,有冒险,有理想,有落难,有勇敢,有失
败,有乐观,有新生,还有从头再来不过如此的淡定,一切一切,都在启示着什么。
什么呢? 什么呢? 眼前既有何曙光在大会上高举双手,苦苦劝说大家放弃争夺权力
的情景,又有他在深山老林躲过毒蛇和野兽时衣衫褴褛的形象;既有从农场回来坐
在他的自行车后架上抱住他的腰时的亲密感觉,又有刚刚脱了衣服冻得瑟瑟发抖还
臭美的乐观……等到一锅水沸了,红鱼还在出神,看着滚滚的一锅水竟想不起来自
己要干什么。
何曙光洗完澡出了卫生间,红鱼给他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恍恍惚惚地
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起来。直到他披上红鱼的军大衣坐在桌前,开吃之前先冲红鱼
那么一笑,直到他呼噜呼噜地开吃,吃到一半又问,你不吃? 锅里还有吗? 等红鱼
点了头,才又放心地继续吃的时候,红鱼突然明白了,这是一种吸引,一种男性独
有的力量;还有一种满足,一个男人服服帖帖地需要你照顾,听任你照顾,因而产
生的占有的满足;而且是她愿意为之服务为之奉献的一种人生境界。
发什么愣啊? 何曙光吃着吃着,突然问红鱼说,一直盯着我的碗,怕我吃得多
呀? 去你的吧。不过,曙光哥哥,万一他们抓住了你,又会怎么样? 曙光说,不知
道。
是死罪吗? 那倒不至于,可是人家要楞说你是叛国,你也是有口说不清啊。
可你们是为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才出去的啊。
他们哪儿懂这个! 当何曙光一碗面快见底时,红鱼主动去厨房端锅,转身的时
候,不禁冲动地用手摩挲了一下他湿漉漉的头发。
何曙光意外地受宠若惊地回头看着她。
红鱼一扭头,不好意思地说,怎么啦,还不让检查检查啊? 检查你洗干净了没
有! 第二天一早,丁红生回家了。进门的时候,发现门边有一堆破烂。正觉得奇怪,
又听见家里有一种异样的声音——男人的呼噜声! 他立刻感到大事不妙:红鱼出事
了! 他首先冲到红鱼的房间,门从里面插上了! 再到客厅,没人;再到自己的房间,
一看,有个男人正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谁? 大胆蟊贼! 他一步上前,掀起被子……
何曙光像婴儿一样安详地睡着,脸色又红又亮,节奏分明地打着呼噜。原来那
异样的声音就是发自于他。
曙光! 丁红生摇摇何曙光,见他毫无反应,就三把两把推醒他。嘿,醒醒! 何
——曙——光——啊——何曙光猛然坐起,大惊失色,浑身的汗哗地一下冒了出来,
立刻湿了一头一脸。
丁红生也被他吓一跳,吃惊地站起来。怎么了你? 何曙光这才颓然倒下,说,
唉,是红生呀,你吓死我了! 丁红生摸摸何曙光的额头,手刚一碰上就马上抬起来,
说,哟,你发烧了,挺烫的! 红鱼! 红鱼! 红鱼的门开了,她在门里问,干什么?
快拿温度计来,曙光发烧了! 红生大叫。
何曙光高烧40度,一直烧了一个星期。期间吃了“APC ”,吃了“羚翘解毒丸”,
还吃了“绿雪”,都不管用。红鱼一而再、再而三地建议去医院看病,但是何曙光
自己却坚决不让送医院,他说他怕暴露自己的行踪,怕边防军来抓他。
红鱼和哥哥都把这番话当做胡话,可是何曙光的态度之强硬又使得他们不得不
认真对待他的意愿。
一天,红鱼主动提出晚上替哥哥看护何曙光,让哥哥去睡个完整的觉。因为几
天来,红生都是睡在曙光床边的椅子上,夜里曙光稍有动静,他就起来看。作为朋
友,哥哥真是尽心尽力了。
这天晚饭后,哥哥早早地向红鱼交代了半夜吃药、一次喂多少水等等之后,不
到7 点,就哈欠连天地去睡了。红鱼收拾完家里的事情,就带着她的画本坐到了何
曙光床边。她显然不能像哥哥一样睡在何曙光身边,所以索性准备坐在一边画画熬
上一夜了。何曙光睡得死人似的,正适合她临摹。
红鱼选好了角度,就开始画起来。先是他的卧像,后是他的各种角度的脸,再
是各个细部。画着画着,红鱼这才意识到,何曙光的五官还是相当标准的。尽管她
并不认为男的好看不好看很重要,但是,何曙光长得的确不错。他的眼角很长,有
浅浅的双眼皮;鼻子很直,很端正;额头又宽又平,从眉骨到发际有着自然的弧线
;还有他的嘴,他的嘴唇,是长长的,丰满的。丁红鱼越看越像不认识似的。深夜
里看着一个睡着的男生,就像看一座雕像,你能够肆意地把他的每一个线条、每一
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应该说,他还是很好看的。红鱼一张一张地画下来,画本上的何曙光,有闭着
眼的,也有睁着眼的:有横躺着的.也有正面坐着的:有严肃的,也有微笑的。然
后,她又把他的脸配上不同的头发式样,飞机头、大背头、一亩二分地头、马桶盖
头、寸头、光头,来回来去看了看,还是寸头比较适合他。他是那种学生味中带着
军人风度的人,不爱笑,但是面部表情挺多,而且有些表情很独特,似笑非笑,似
真似假,看人也是似看非看的。
画着画着,红鱼猛地就想,除了他长长的眼睛,宽宽的额头,还有紧紧抿着的
性格坚定的嘴唇,我了解他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实际上她对何曙光的了解只是
因为哥哥的原因,哥哥信任他,她自然也信任他,至于了解多少,根本还谈不上。
这时,何曙光就醒了。他睁眼看看,又定睛看看,问,红生呢? 红鱼说,我让
他睡觉去了,今天我来看着你。既然醒了,就喝点水吧。
曙光乖乖地喝了水,又说,你也睡去吧,我没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红鱼说,不行,就是死,也得是我看着你死。
曙光说,谁死我也不会死的。
红鱼说,那先量量体温吧。
曙光望着天花板,突然冒出来一句,说,等着我吧,我要回来的。听过吗? 红
鱼问道,什么? 你说什么? 何曙光两眼发亮,问她,这首诗,听过吗? 见红鱼摇头,
他就闭上眼睛,轻轻地背诵道:等着我吧,我要回来的,但你要长久地等待。
等待着吧,当那凄凉的秋雨勾起你心头的忧愁的时候,等待着吧,当那雪花飘
舞的时分,等待着吧,当那炎夏来临的日子,等待着吧,当大家在昨天就已经忘记
不再等待的时候。
等待着吧,当从遥远的远方再没有音信回来,等待着吧,当那些和你一起等待
的人都已经厌倦了的时候。
红鱼静静地听着,何曙光却停了下来。她说,真好,完了吗? 后边呢? 何曙光
说,记不住了。是西蒙诺夫的。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在南边的时候,在大山密林
里,我们几个都默默地背诵这首诗。大家都多么希望有个爱自己的好姑娘,真的在
后方这样等着我们。
红鱼说,后边是什么呢? 何曙光说,我没病的时候就能全背下来,现在只记得
最后几句:……等着我吧,我要回来的,我要冲破一切死亡。
……是你,拿了自己的等待,才救活了我的性命。
那时候,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才会知道——这只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会等待我
呀! 好半天,红鱼擦擦眼角,说,真好。
何曙光眼睛闭着,脸上出现了笑容,问她,你猜,诗的题目叫什么? 红鱼说,
不会猜。
何曙光又说,猜猜嘛,你就想这里最感动你的一句话。
红鱼说,那……就是“等着我吧”。
啊! 小红鱼! 你可真聪明! 红鱼一听,有些不好意思,就抽出他腋下的体温计,
看看说,体温还是38度多。
何曙光说,不高,比我们在边境那几天好多了。
红鱼去卫生间用凉水湿了毛巾,放在曙光额头给他降温。曙光说,太凉,护士
同志。
红鱼说,不降温脑子就会烧坏,你就会烧成傻子,像我们旁边楼里的那个大傻
子一样,每天叫着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万岁! 红鱼歪着嘴学得惟妙惟肖,自己学
完,自己先笑了。
曙光无力地咧咧嘴,表示他也笑了,说,好啊,你吓唬我。
那就是你的前景,再不降温就变成大傻子了,就没人要了。红鱼给他盖好被子。
曙光说,那不行,咱们得说好了,如果我真变成傻子,没人要我了,你就得要
我。
凭什么?!因为是你把我冻傻的。那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你说我有虱子,不让
我穿衣服,我从那天就已经开始奔跑在变成傻子的大道上了。
胡说! 红鱼先就笑了。
曙光望着她,突然说,小红鱼,你还真是挺漂亮的! 红鱼感到脸红心跳,回嘴
道,本来就漂亮,还有什么真漂亮假漂亮! 曙光说,那要是真漂亮,你就更得要我
了! 咱可是说好了啊! 来,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他伸出手来,等着红鱼。
红鱼不理他。半天才说,做梦吧你! 何曙光听到这话,不再多言,就闭上了眼
睛。后来红鱼不时地给他换凉毛巾,他也不再睁眼。红鱼知道他可能不高兴了,可
是再想,我还不高兴呢,谁来哄我? 几天下来,何曙光还是高烧不退。红生让红鱼
查查书,看看是不是南方的什么怪病,比如疟疾、黄热病、黑死病什么的,看看还
有什么其他的治疗办法。
一天早上,何曙光大梦初醒,把守在他身边的红生叫醒。他说他可能活不长了,
他想在死之前见见女王。
红生出来对红鱼说,你帮着看一会儿曙光,我要去一趟学校,找女王。因为他
要见她。
见她干什么? 红鱼听了有些意外,问道。
可能是要临终忏悔吧。红生说。
红鱼一听脸就白了,连连冷笑道,有那么严重吗? 哥哥盯着她问,你什么意思
?红鱼大叫道,讨厌!都讨厌! 我讨厌你们! 将近中午的时候,女王来了。红鱼开的
门。
女王一进门就说,学校的事情太多,都得在走以前处理完,时间太紧……
红鱼故意往自己身后看看,表示不明白她这话是对谁说的。
女王只好回头对她身后的红生又说了一遍。
红生进来狠狠地瞪了红鱼一眼,说,去,沏茶。
红鱼沏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哥哥坐在门厅的饭桌旁,何曙光的那扇门已
经关上了。
她抱着茶壶就要进去,被哥哥一把拉住。
我去就行了。哥哥小声说。
我为什么不能去? 红鱼反问。
你去不方便。
你才不方便呢,我就去。红鱼坚持不松手。
好好好,反正你后天就该返校了,你还能老盯着人家? 我愿意。红鱼抱着茶壶
连门也没敲就进了门。
莫名其妙。哥哥在后边说。
红鱼进去的动作虽然猛烈,但是里边的两个人似乎并未受到影响。女王眼睛向
地’,坐在距离床边尽可能远的地方,好像生怕病人传染的样子。而何曙光躺在床
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这一切,红鱼看在眼里,心里的怨气就有了几分
缓解。她把茶壶放在床头柜上,故意甜甜地说,曙光哥哥,别忘了吃药。
何曙光稍有惊讶地看了看她,嗯了一声。
红鱼转身出门,有意把门留了一道缝。红生立刻起身去把门关上了。
红生说,你也别瞎闹了,已经有人到学校打听曙光的事情了。
打听什么? 红鱼一时还没明白。
问他的去向呗。红生说,不过现在学校里找谁都找不着,又不上课,哪儿找去
?全靠学生之间互相通气。
他不会有危险吧? 红生看看红鱼,犹豫了一下说,不会。不过你也没必要到处
说去。
红鱼白了哥哥一眼,说,我又不是傻子。
再有两天,就是红鱼的返校日。军队院校纪律严格,她是不可能天天回家了。
可是如果何曙光和女王又恢复了来往,红鱼怎么可能放心? 红鱼回屋里收拾行囊,
耳朵一直“盯”着那屋里的动静。当她整理到自己整个假期里的画作时,她听到隔
壁屋里传来浅浅的抽泣声,听不出是男是女,可是却很清晰。可惜她不可能再送一
壶茶进去看个真切了。她的心开始怦怦怦地狂跳,声音逐渐大过隔壁传来的声音。
她索性坐下来,捂住胸口。她开始猜测谁在哭。她想,如果是女王,何曙光肯定就
会被俘虏,临死前他会把自己的心都许愿给女王,这不好,但愿不是女王哭;可如
果是何曙光哭,情况就更不妙,一定是女王冷面无情,何曙光表示还爱着她,他这
边大施苦肉计,女王那边仍不为所动,这样女王就能够满载骄傲而归,却无须付出
任何情感代价。可是万一他一哭,女王就心软了,岂不就两相情愿了吗? 不好,都
不好,统统不好。无论是谁哭,结果都可能是一样的,即二人重归于好。
红鱼开始坐立不安。
她知道自己真的对何曙光上心了。那天他说“你得要我”的时候,她先是一惊,
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心里是得意的,满心欢喜的,所以当他要求拉钩,一百
年不变的时候,她就偏偏要摆出架子来,她希望他继续求她,她要把这种骄傲好好
品尝一下。可惜他先退却了。他太敏感,又太脆弱,而且也许他并不是当真的,只
是调笑而已。如果真是这样,还幸亏她没上钩。
否则她就显得太傻了。可是可是,可是她现在已经把他的话当真了。她确信他
是喜欢她的。
他确实夸过她漂亮。就算他要死了,临死前说些善言,但还不忘欣赏一个女孩
的漂亮,更说明他是喜欢她的。
猛地,她想起第一次撞见他和女王的时候,她说女王长得并不怎样之后,他回
的那句话:你不懂。
红鱼终于恨恨地跺跺脚,把“你不懂”吞进肚里,劝自己死了这条心。何曙光,
你等着! 结果,女王来过之后,红鱼对何曙光的态度就大变样了。她不再主动理他,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即使是服药的时间,她会果断地推醒他,何曙光,吃药! 像病
房里的护士对普通病人一样。
第一次,曙光懵懂之下,以为真的到了医院,问道,这是哪儿? 我怎么来的?
红鱼就冷着脸,一言不发,等他自己认出她。
后来曙光明白了,也只是乖乖吃药了事,喝口水倒头便睡。只有红生在的时候,
他才多少有些笑容。一次,他对红生说,等我死的时候,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找个
农村埋了就行了。把我的坟墓向东方。
红生笑他说,农村也不让随便埋,哪儿都得政审。
曙光也只得笑,说,我入党都够格了,还不够入土的? 红生又说,你不让告诉
别人,光让我和红鱼抬你,怎么抬得动? 曙光说,红鱼都未必愿意抬我,我看她现
在对我意见大了去了,是不是嫌我连累你们了? 红生说,唉,小女孩那点子心思…
…谁知道。别理她。
实际上,红生真正担心的是,分配的日期逐渐临近,如果那家军企真要了他,
那就是一声令下打起背包就出发的事。到那时,曙光怎么办? 这天,是红鱼返校的
日子。当天的中午她又回了一趟家,因为她从学校医务室开了一种新药回来。说是
专门为部队研制的防止和治疗流行病、寒热病等疑难病症的。
何曙光中午吃了红鱼带来的新开发的中药“大青叶”冲剂之后不到两个小时,
突然就开始严重呕吐。红鱼连忙端来痰盂,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本来就是新开发
的药物,仅限于军队内部试用的,而且红鱼自作主张让他超剂量一气吃进了4 袋!
这次万一出了事,如果他死在家里,她首先就要承担责任。
死,这个近来常常被何曙光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被她重视的字眼终于跳在红
鱼的眼前。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死! 原来并不只是一个字,而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看着何曙光极度消瘦的面庞,看着他趴在床边伸出的细长的青筋暴露的脖子,想起
当年他给她们几个小女孩举皮筋时的少年英姿,丁红鱼心里除了害怕还有几分惋惜。
他可别死! 何曙光一吐再吐,最后就吐起了绿水。红鱼明白那是胆汁。她忧心忡忡
地守在曙光床边,一次一次地摸他的脉搏,看着哥哥红生一趟一趟地倒痰盂,却不
敢把自己的恐惧告诉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人。她这时候才真正后悔,当初为什么没
有坚持送曙光去医院。管他什么边防军抓不抓的呢。
吐的间隙,红鱼一会儿给曙光量一次体温,一会儿给他量一次血压。接着,何
曙光就昏迷了。怎么叫也不醒。只是血压和呼吸还在,脉搏和体温也渐渐正常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快到傍晚了,昏昏沉沉的何曙光突然说起话来,他说他想
喝点稀粥。
喝就喝吧。红鱼给他热了粥端过去。喝完了他又想吃糖,吃了糖还想抽烟,最
后索性就非要下地了。
红生看着回光返照的何曙光,无比担忧地跟在他身后劝说他,千万别吃得太多,
千万别再冻着,千万别累着,千万别掉以轻心……
这时,何曙光突然背着红生向红鱼笑了笑,顽皮地挤了挤眼睛。红鱼吃惊地望
着他,问道,你好了? 没事了? 怎么突然就……
何曙光点点头说,好像没事了。他又晃晃脑袋说,真的,突然就不疼了,浑身
轻松了,没事了。就是有点累。
红鱼上来摸摸他的额头,说道,哟,真的不烧了。
何曙光也回手摸摸红鱼的额头,说,看,你的都比我的热。
红鱼当胸打了何曙光一拳头,说,好啊,你把我和哥哥吓坏了,吓死我们了!
好几次都以为你快死了呢!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何曙光愣在那里,看着红鱼,愣了半天,说,小红鱼,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你说呢?你自己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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