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医院里对红鱼感兴趣的人要远远多于对邱月的。她们到医院上班的第二天就有
老护士来问红鱼的“个人问题”。后来又有上到政委下到病号的人们或直接或间接
地向她提各种人,打听她的态度。红鱼的回答都是,刚工作,目前不考虑。
一天,接夜班的时候,交班的护士告诉红鱼,下午来了一个急性胃炎的病号,
是军部的一个参谋,晚饭打来却不肯吃。医生交代,临睡前帮他热一热晚饭的流食,
劝他吃了。红鱼看了看那病号的名字,叫孟革丹。她就笑了,说,怎么叫这么个名
字? 革丹? 是不是从“狗蛋”变过来的? 在场的人都笑,纷纷做其他猜测,最终还
是一致认为狗蛋二字最贴切。然后红鱼就带着同班的护理员去病房查看。一圈转下
来,没见到那个叫革丹的病号,同室的人说他看老乡去了。
红鱼就让护理员去为几个卧床病号做睡前护理,刷牙,漱口,洗脸,洗脚,等
等,她自己在治疗室准备晚间治疗的针剂和内服药。这时,一个新病号来到门口,
手里端着一只碗,说,护士,医生说等我想吃饭的时候,就请你们给我热一热。
红鱼看看他,一张并不年轻的脸长在一个很高的个子上,弯弯地佝着腰,捂着
胃,显得有些无辜的样子。她就问,你就是三床的孟革丹吧? 是,孟革丹是我。
红鱼说,你把面片汤放这儿就行了,一会儿热了我给你送去。
孟革丹捂着肚子说,难怪别人都说,今天晚上值班的护士是全内科最漂亮最勤
快的护士,我就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红鱼把手里的药放好,说,别听他们乱说,胃又疼了吧,快回去躺着吧。
当她转身到值班室插上电炉子放上小锅时,发现那个孟革丹还跟在一边看着她,
她就不客气地对他说,孟革丹,回你床上去,你这样会影响我们的工作。
孟革丹说,丁护士,我在向你学习,学习你为人民服务的态度,果然是名不虚
传。
这时,红鱼已经看出孟革丹的疼痛在加剧,就说,行了行了,所有的护士都会
为你这么做的,快回去吧,一会儿我给你灌个热水袋去。
孟革丹疼得实在站不住了,才小跑着回了病房。一会儿,红鱼腋下夹着热水袋,
端着孟革丹的面片汤进了他病室的门。恰恰看到这位军部参谋正趴在床头,脑袋耷
拉在床沿外,脸发暗,唇发黑,低声哼哼着。她走到他床前,给他放好汤碗,招呼
他说,孟革丹,喝吧,喝点热汤会好一点儿。
孟革丹衰弱地抬起头,笑着问她,丁护士,能给我一片药吃吗? 红鱼说,这我
得去问医生。给,先把这个热水袋放在胃那儿。
孟革丹慢慢地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看,直看到她大口罩后面的一双眼睛,一个鲤
鱼打挺坐起来,直盯盯地望着她,顺从地接过她递上来的热水袋,夸张地捂到心口,
直到她走出门,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看得同病室的病人一齐笑起来。
从此,孟革丹一点儿也不掩饰,一直也不掩饰,凡是丁红鱼当班的时候,这个
参谋就围绕在她身旁,无论她走到哪儿,几乎总有一个捂着肚子的大长条男人出现
在她的左右。甚至在主任查房的时候,所有病人必须在床上时,他也会伸长脖子望
着门外,让房门大开,绝不放过她路过的每一次身影。
好在只有7 天,他就病愈出院了。
孟革丹对丁红鱼的狂轰滥炸在整个内科已经成为公共笑料,于是有人猜测,丁
红鱼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且早晚会成为他的妻子。因为任何女人都禁不住这种
死缠滥打。为什么自古以来就有“好花插在牛粪上”一说呢? 为什么就有“赖汉娶
好妻”一说呢? 就是因为只有赖( 赖皮赖脸的) 汉子才能没完没了地纠缠不休。
何况孟参谋还是一表人才,还是前途无量,还是军中红人呢? 可是丁红鱼自己
决不承认这点。因为她是何曙光的。何曙光有知识有文化,幽默风趣,敢于冒险,
有牺牲精神,具有男子汉气魄,而且情意深厚,在感情上懂进退,懂取舍,在她眼
睛里,他是完美的,无论哪个男人哪个方面都无法与何曙光相比,除了他的音讯全
无。
那个孟参谋,有什么意思? 不就是一个花花参谋吗? 不就是一个小丑吗? 邱月
也听说了孟革丹的事情,她还特地去内科病房看过这个大个子。回到宿舍的时候,
她和红鱼议论过对孟革丹的印象。她的意见是,这个孟革丹还可以。
可以什么? 红鱼边笑边问。
可以交朋友呀。因为他看起来并不像个花花公子,他有他憨厚的一面,也有痴
情的一面。
而且看起来也挺帅的,是不是? 邱月说。
红鱼听了就笑,说,还是不是? 那我把你介绍给他吧? 邱月煞有介事地说,不,
他看上的是你,我不作任何人的替代品。
后来这个孟革丹很快就出了院。可是令人不解的是,这个孟革丹一出院就突然
没了音讯。
既不见他的身影,又不见他的手书,就像内科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病号,丁红
鱼身边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个追求者一样。有时科里有人想起他来,还问过丁红鱼,
丁护士,那个孟参谋怎么没信儿了? 丁红鱼就反问,我怎么知道? 说过后,她心里
也纳闷,这是个什么人呢? 怎么干事儿这么没头没脑的? 想起他在的时候常常厚颜
无耻地出没在她的前后左右,走了之后却无情无义像泡沫一般没了踪影,也许当时
仅仅就是为了取乐? 想想又不像,再想想就算了,只当做是一个小插曲,一阵小风,
刮过来劲大,刮过去劲就小了。
大约十几天以后,一个早上,一辆崭新的军用吉普车停在了医院门诊部前面的
停车场上。
孟革丹跳下车,在一排排的平房中找到了红鱼的宿舍。
红鱼正在宿舍给妈妈写信。前一天,妈妈来了信,说她已经从农场回单位上班
了,仍然在部里办公厅做一般工作。妈妈回到家的时候,在家里收到了一大堆信,
都是哥哥的同学从四面八方写来要求转哥哥收的,其中只有红鱼的一封,随信转了
来。红鱼一看信封就失望至极,起码立刻知道不是何曙光来的。拆开信看,果然是
一位小学时的女同学写来的,诉说了思念之情。妈妈信上还说,前些时候农场出了
点事,有个在劳改队的老干部得了重病,被送到医院,然后就失踪了;有人说跑了,
有人说死了,闹得全农场风声鹤唳的。因此才有了这次的解放第一批干部的决定。
只是爸爸不在这第一批之内。红鱼在回信中也提到了那次外调,那个副参谋长。她
猜想,那个老干部的失踪也许和副参谋长有关系,否则他们调查他干吗? 这时孟革
丹就敲门了。门刚一开,他就大着嗓子说,丁护士,我知道你今天是下午班,现在
就跟我走吧。
红鱼一愣,问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孟革丹说,因为我想你想了半个多月。
我一出院就被军长拉着去军区开会了,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一个。你一定生气了吧
?红鱼反问道,我生什么气?你是我什么人? 孟革丹说,瞧,真的是生气了嘛。
门很低,孟革丹很高。他弯着腰,脑袋半伸不伸地卡在门口,等着丁红鱼的决
定。
红鱼说,我不去,我还要给我妈妈写信呢。
孟革丹说,丁护士,我住院的时候,你也多少知道我的性格了,你要是不走,
我就在这儿等你一天。反正我今天没事,军长给我一天休整。
红鱼打断他的话,说,孟参谋,当时我是护士,你是病号,我可以让着你。可
是现在你是个参谋,我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应该能自己克制一些。
孟革丹说,丁护士,你不应该事事都拒绝我。你应该给我和你自己一个机会互
相了解。
如果你在和我的接触中发现我是个浑蛋,真的是个浑蛋,那你再不理我,赶我
走,也来得及。
红鱼说,未必吧,一旦你想做什么。谁能制止得了你呀? ’孟革丹举手向
上指了指,说,就算谁都管不了我,起码还有军长。
嗬,你很特殊啊。红鱼瞥他一眼。
孟革丹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是,他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的作用,丁红鱼的态度有了一点转变。所以当孟革丹再次催
她上路的时候,为了不使影响更扩大,她也只好随着他到了门诊部前面上了车。她
明白,如果她不走,他确实会不依不饶地在这儿等到底。
孟革丹亲自驾车开往城外。在方向盘后面,他像个将军,充满自信。他先带她
去了小城北边看了那座使小城安身立命的五百年古庙,中午又请她在城里的一家馆
子吃了饭,距下午接班时间前10分钟,他把她送回了医院。正是在这一天,红鱼得
知孟革丹的父亲是位大军区的参谋长。这一点,不能说对她没有任何诱惑力。
这天又是外科的手术日。一早,邱月按惯例没有出操,直接就去手术室做准备
工作。手术室在外科走廊的尽头,两扇对开的门平时总是关着,门上有一盏指示灯,
每到手术的时候,灯就会亮,透出“正在手术”四个字。这天邱月刚进走廊,就看
见尽头门上“正在手术”的灯亮着,知道又有急诊手术了,庆幸自己来得正好,可
以帮些忙。
手术已经进行到尾声,主刀的林医生正在卸装,他把沾有血迹的手术衣放在一
处,把用过的胶皮手套放在另一处。见小邱进门,他就说,你来晚了。
邱月说,没人叫我。
林医生似笑非笑地说,刚才你要是在就好了,这个病人的家属差点把小罗给打
了。
邱月忙问,小罗没事吧? 没事。林医生向里面努努嘴说,这不是正缝呢吗? 我
让小罗自己做了。
手术台上的病人是个年轻的农村女社员。
急性阑尾炎引发腹膜炎。病人半夜进来,直接从门诊部急诊室进了手术室。值
班护士立刻做术前准备,叫醒值班的小罗医生。小罗医生因为自己还正在见习期,
不能单独上手术台,又吩咐值班护士去叫林医生,他就抓紧时间动手给病人备皮。
这一套都是按照规程来的。不巧的是,当病人的丈夫送病历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老
婆全身赤裸地躺在外问的治疗床上,而在场的只有小罗医生一个人,并且他的手正
在他老婆的下体处刮毛。这位丈夫立刻火冒三丈,大吼一声,一步扑过来就要打。
幸亏他的妻子喊住了他。那妻子说,干啥呀你! 他是解放军! 你敢打解放军呀你!
小罗医生停下手看着他们。
那丈夫问,他咋着你了? 那妻子说,咋也没咋,大夫好着呢,大夫是给咱治病
呢。
丈夫说,治病咋摸那儿呢? 妻子说,没摸啥,就像你刮胡子一样,光在嘴边上
动了动。
林医生说完就放声大笑,小邱抿着嘴憋住了。在外科医生中间,这类笑话多得
是,以往她也跟着笑,可是这次是有关小罗医生的,她不愿让他听到。
果然,林医生笑声刚落,小罗医生的声音响起来,他在里边大声说,让病房来
接人! 说着就走了出来。看见林医生笑容未去,而邱月也在,他就说,小邱,干脆
你去通知一下病房吧,我一会儿就下医嘱去。
早会之前,人还没有到齐,林医生趁机又把这个故事当着小罗医生的面说了一
遍,在场的人都笑了,包括老主任在内。只有小罗医生本人和邱月除外,邱月在林
医生一张口的时候就假装有事躲了出去,大家笑完以后才进来,好像错过了似的。
而小罗医生只是低着头,眼睛看着地,脸憋得通红,听凭大家去笑。邱月回来时,
他抬眼看了看,似乎松了一口气。邱月坐回她以前坐的角落,也感到她的不在场似
乎使小罗医生避免了更大的尴尬。
上午术前准备时,邱月路过刷手间,小罗医生一个人在泡手。他突然叫住了她。
只听他小声说,小邱,来,来一下。
邱月走近他,摆出公事公办的神情,问,有事吗? 小罗医生。
小罗医生说,你信吗? 信什么? 林医生说的那些。
他说什么了? 邱月问。
你真的……没听见? 小罗医生有些意外。
听见什么? 好吧,不管你听见什么,都别信。小罗医生没头没脑地叮嘱了她一
句。
邱月点点头,走开了。她不明白小罗医生让她不信林医生的话有什么意义,那
些话即使是事实,也没有一点他的错,而如果不是事实,也不特别证明什么。然而,
小罗医生到底希望她怎么看他? 他对她的想法到底又是怎样的? 她越来越不明白了。
他对她有所企求,又有所回避,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让她真的困惑了。
这天上午的手术都很顺利,没到ll点半就都下手术台了。邱月和手术室其他人
一齐动手把沾了血的单子和器械都洗完,放进消毒锅,打开紫外线灯,关上门,往
食堂去。路过外科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大家看见里面只有小罗医生一个人,而且他
手头也没什么事,只是在干坐着,护士长就在门边喊他,走啊,小罗医生,吃饭去。
只见小罗医生一动不动,理也不理。大家一时都有些窘。邱月拉拉护士长的衣
角,一起走了。路上,护士长大度地说,他有他的难处。
小邱问,什么难处? 护士长只唉了一声,没做任何解释。
晚上,红鱼下班回到宿舍,熄灯号已经吹过,小邱还没睡。桌上摆着一封信,
是哥哥来的。
小邱问,红鱼,先看信? 还是……
红鱼问,还是什么? 小邱说,还是先告诉你一件事? 红鱼立刻说,什么事? 你
快说,我先洗洗脸。信我得上了床再看。
原来小罗医生在家乡已经有了未婚妻。而且他的未婚妻已经来医院两天了。科
里有人催他索性这次就把婚结了,把婚礼办了;可是听说小罗医生不愿意,事情还
有些复杂。他的未婚妻这两天一直在哭哭啼啼的。
红鱼说,这也好,省得你老惦记人家。
邱月又把这天上午林医生说的事情以及小罗医生对她说的莫名其妙的话说了。
那句“不管你听见什么,都别信”,让人费解。
红鱼一听,就说,这太简单了,他就是想脚踩两只船呗。
可是他并没有对我怎么好呀。小邱说。
他不敢。红鱼说完就端着脸盆出去了。
等红鱼回来,小邱又说,可是他并没有和我真的好上啊,就算他想脚踩两只船,
也得先踩上不是吗? 红鱼说,这你就不懂了,你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了,又给人家
留饭,又给人家留面子,你这么体贴,他能看不出来吗? 邱月听了,愣了半天。
红鱼上了床,把自己焐得暖暖和和之后,宣布说,我要看信了。
对于离家在外的人来说,看信是一种仪式。
看信的时候就是把自己与身边的现实隔离开来,单独与亲人在一起的时刻。亲
人的一言一语,都是对思念的一种消解。哥哥信里写道,他准备抽空回趟家看看妈
妈。天气转暖以后,他的工作环境也好些了,手脚的红肿都消了,让她放心。哥哥
最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有了一点何曙光的消息,但是不确实。听同学来信说,
何曙光后来去了南方山沟里女王的工作单位找她,也有人说他是在城里无处藏身,
走投无路,准备去那边山里躲一躲;但是不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却是一个,他被女
王检举了。现在他好像被关在郊区,听说判的是叛国罪,15年。
再看一遍。“不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却是一个,他被女王检举了。现在他好像
被关在郊区,听说判的是叛国罪,15年。”
丁红鱼当即就蒙了。她把哥哥的这段话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简直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
被女王检举了! 曙光竟然还会去找女王!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你既然和我好了,为什么还要再去找女王? 活该! 谁让你去找她! 而且,15年是多
么长啊! 出来就是四十好几的老头子了! 何曙光,你就是太聪明了! 你真的以为无
论你怎么样女王都还是爱你的吗? 或是你的权宜之计被人家一眼看透了? 女王的心
狠手辣,让你第一次领教就是15年的代价。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哥哥在信尾
提醒她,让她看完信就烧掉,万万不能落在别人手里,言语中却丝毫没有对她的任
何安慰和劝解,这叫什么臭哥哥! 然而,回过头再一想,她又理解了红生。何曙光
也是哥哥多年的朋友,他也并没有表示难过。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担心一旦信落在
别人手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况且她和哥哥又都是军中之人。
一夜无眠。她恨女王,更恨曙光。恨他的傻,恨他的笨,也恨他的不忠实。
可是,今后怎么办? 等他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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