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新婚后的第五天,一对新人就已经完全不能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了。先是红鱼,
在经过两天两夜翻来覆去的感情较量之后,从第三天晚上起她就开始和衣而眠,革
丹眼睁睁地看着爱好清洁的新婚妻子穿着全套军装躺到床上,不禁怒火中烧。
他问她,你怎么了? 红鱼说,没怎么,困了。
革丹说,那也得脱了衣服啊。
红鱼说,这样就行。
革丹怒气冲冲地大声叫道,你为什么不脱衣服?!红鱼小声制止他说,嘘,别吵
了,快睡吧。
当晚,革丹抱着被子就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半夜时分,孟老爹听见隔壁房间
里有打呼噜的声音,就过去推门,一推不开,再推不开,便大声敲起门来。如此这
般,全家就都醒了。
老爹站在革丹门口,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随随便便的! 下去! 革丹说,我
算是没法活了,连在哪儿睡觉都要有人管着你! 老爹说,你有老婆了,就得和老婆
睡! 革丹气呼呼地往楼下走,嘴里说着,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打呼噜,怕影响人家。
老爹说,自己老婆,影响什么? 一天不习惯,两天不习惯,第三天就习惯了!
革丹嘟囔道,不讲理。
回到新房,革丹往床上胡乱一躺就睡过去了。从第二天起,他也报复性地不再
脱衣服。
两人一直坚持着,大有海枯石烂不脱衣之势。
终于,是军部发给革丹的一封“速归”的电报救了一对已然反目的新人。
军里接到命令,马上要派一个工兵部队出发去前线配合作战。军参谋长带队,
孟革丹是随行参谋的第一人选。
电报到达孟参谋长家的时候,已是将近晚饭时间。在炊事员劈里啪啦炒菜的声
音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中间,老参谋长接过警卫员手里的电报直接念给全家人,速
归! 之后宣布道,一定是要上前线了,你们今晚就走,吃过饭就出发! 革丹看看红
鱼,松了一口气,但是仍然顶了一句说,那也要看看还有没有火车了。
老参谋长对警卫员说,马上给我查! 要打仗了,还想躲在安乐窝里? 革丹小声
说,有你在这儿,有什么安乐可言? 说完,竟然禁不住冲红鱼一笑。
红鱼也感到了轻松。因为她和革丹已经在商量如何解决这种尴尬局面的问题了。
红鱼曾建议假装一起去看她的父母,两人就离开这里,革丹回军里,她回父母家。
革丹一想,不能同意。因为如果他一人提前回军里,不是马上就暴露他们的危机了
吗? 革丹建议一起提前回军里,对他周围的人就说她医院有事,对她周围的人就说
他军部有事。红鱼又不能同意,一是因为无论说是谁有事,只要两人不住在一起,
就很快会露馅。二是她真的一定得回家看妈妈。两人各执己见,难以达成一致。当
然,在讨论的过程中,革丹总会不断地提出和好的建议,都被红鱼的冷笑抵挡回去。
一次两次过去,革丹就愤愤然了,有一次他脱口而出道,你倒还有理了? 红鱼
说,我为什么不能有理? 革丹说,是你对不起我! 又不是我对不起你! 红鱼说,正
因为你永远会这么认为,所以我不相信你将来会真正对我好! 革丹说,我确实是这
样认为,但是我已经原谅你了。
红鱼说,用不着。
革丹说,怎么用不着? 这说明我原谅你是有诚意的。
红鱼说,我又没做什么错事,用得着你的原谅、你的恩赐吗? 警卫员查到铁路
时刻表,晚上ll点有一列过路的直快。老爹随即就给值班室打电话让订两张票。妈
妈的眼睛里立刻充满泪光。她搂过革丹,抻抻他的领子,说,丹啊,丹啊,丹啊。
革丹也弯下腰搂住妈妈,说,没事的,没事的,别担心,妈妈。
妈妈说,妈妈不是担心,就是怕你不小心。
这时老爹说,过去人民群众怎么送自己的孩子上战场的,我们今天也就怎么送
自己的孩子去! 怎么? 自己的孩子就金贵得不行了? 妈妈抹着眼泪说,孩子刚结婚
……
结婚怎么了? 歌里不是唱过嘛,老爹说着就唱起来:母亲送儿打东洋,妻子送
郎上战场……
革丹回头看了一眼红鱼,没想到红鱼眼睛里也亮闪闪的。他又看了她一眼,她
已经背过头去。革丹立时就想过去抱住她,原来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也许是自己
错了,是自己错怪了她;也许她真的没做过什么,是自己的不信任伤了她的心。她
是你的老婆! 那天爸爸说,你有老婆了,就得和老婆睡! 在爸爸心里,传统的男人
就要对老婆好,就要和老婆在一起。爸爸说得对。可惜你连今晚最后一夜与她告别
的机会都没有了!
10点多钟,军区的小车把一对新人送到火车站后就返回了。火车站候车室里人
还很多,革丹将要乘坐的车次还没进站。革丹和红鱼在候车室互道再见,革丹走后,
红鱼将在候车室等上一夜,乘第二天一早的车回北京。离别在即,革丹显得有些激
动。如果不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不允许男女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的话,革丹肯定就要
有所行动了。红鱼镇定地望着他,看出他的不安和不舍,心里知道这个男人是爱她
的,但是他带给她的屈辱已经超出了她能够忍受的范围。她当初决定放弃曙光而嫁
给革丹,以为是在两个都爱她的男人中间选择,以为两人中任何一人都会无条件地
宠爱自己。可是她把爱情的力量估计得过高了,当遇上生命危险,甚至当遇上个人
自尊心的时候,爱情都是不堪一击的。
革丹紧紧握住红鱼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他无限深情地说,红鱼,也许是我错了;等我从前线回来,咱们再从头开始。
好吗? 面对一个将要走上前线的军人,你必须答应他的任何要求,这一点红鱼还懂。
她点点头。
革丹说,对我说点什么吧,我就要走了。
红鱼想了想,说了一句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
取胜利。”
革丹有几分失望,但仍然摇摇她的手,说,好。然后他犹豫片刻,又问道,红
鱼,你恨我吗? 红鱼不说话,眼睛看着地面。
恨,是吗? 红鱼仍然不说话。
革丹说,我知道你恨我。你把自己的将来交给了我,可是我没有管住我自己,
我伤了你的心,是不是? 红鱼的眼泪突然就哗哗地流下来,想到自己当初向革丹托
付终身一世无虞的梦想,又想到新婚的阴郁日子,再想到今后一辈子都会有一个阴
影潜伏在两人的婚姻中间,永远不可能无忧无虑地心无芥蒂地相亲相爱了,一辈子
的感情生活从此就完了。她禁不住越哭越厉害,使得革丹不得不用身体挡住周围那
些好奇的目光。
革丹说,红鱼,别哭了,别哭了啊,我快受不了了。
红鱼背过身,擦干眼泪,却止不住一阵阵地抽泣。
革丹说,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们俩还在一起,我一定能从头再来。你相信我。
红鱼点点头。
革丹说,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红鱼,我要永远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红鱼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她说,革丹,你别死! 革丹微微一点头,边说,军人
嘛,上了战场,死或不死都光荣。
火车进站了,广播声中,革丹大踏步地加入人流,最后一瞬间,他回头向红鱼
招了招手。他高大英俊的姿态,就这样留在了红鱼的脑海里。
红鱼突然想到,如果革丹永远回不来了,她就会自我谴责一辈子。也许他会中
弹,躺在冰天雪地里无人救援,在他的鲜血流光之前,他会想到此生的遗憾。也许
其中就有她,是她使得革丹不能如愿以偿地做一个处女的新郎;也许还有孩子,她
选择的婚期不能给他留下任何结果。她应该理解革丹。就像她刚刚和曙光好的时候,
一提女王她也会难受。记得那次曙光说过,做过的事情永远会记在自己的账上,每
次查账的时候它都会在;如果它真是个障碍,如果它真的让你恶心,那就算了吧。
最终,她接受了曙光,革丹接受了她。
红鱼回到军医院的时候已是半个月之后了。邱月是上午班,下午下班回来看见
宿舍里满屋摊的都是红鱼的东西,就有些奇怪。记得她走前说过,结婚回来就要住
到军里革丹的宿舍去了,也许就很少能见面了。邱月出门喊了两声红鱼,一排宿舍
都静悄悄的,不见红鱼的影子。在邱月床上,摆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火红的毛衣,
邱月就猜,也许这是红鱼送给自己的。她拿起来打开,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果然
十分合身。正比着,门开了,红鱼站在门口。
邱月一见就有些惊讶,红鱼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憔悴而沉稳。她问红鱼,
你去哪儿了? 红鱼说,去科里送喜糖去了,也是报个到。
然后看到邱月手里的毛衣就问,怎么样,合适吗? 给你的。
邱月问,真是给我的? 红鱼说,当然,这是现在最流行的阿尔巴尼亚的花样。
邱月高兴得跳起来,抱住红鱼说,谢谢新娘子! 红鱼浅浅地一笑,说,别客气。
邱月把红鱼推远一些,盯住她,问道,你怎么了? 怎么变化这么大? 好像不是
原来的你了。
红鱼笑了,说,去你的,别吓唬我了。
邱月说,真的,真的,像换了一个人。
红鱼一听,便去找镜子,照了又照,做出狰狞的样子说,啊——我是大——妖
——怪——变——的——邱月笑,仍然摇头道,不像,还是不像。结婚真的能把人
变得这么不一样吗? 革丹没有信来,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刚才她去科里送喜糖,
也是顺便看看有没有信。
他一走半个月了,最后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在火车站回头招手的印象,除了新
婚之夜难与人言的那场冲突已经刻骨铭心。她心里承认,她有些想他。在婚后的冲
突中,如果站在他的角度,自己的新娘曾经是别人的人,而且还对自己隐瞒了这段
经历,换了谁都不可能不介意的;而如果他能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她之所以不愿承
认过去的事情其实是为了新生活的安定,他也应该能够理解这一点。革丹错就错在
他把处女膜凌驾于爱情之上,当做婚姻最重要的目标,所以他就失去了婚姻生活最
应该珍惜的感情。
这时,邱月在桌上翻来覆去地说,我这里还有你一封信,一来就特破,可能又
是一个可怜的追求者。
红鱼懒懒地接过信,这是一封发自一个陌生城市的信。笔迹生疏。一看就知道
是出院病人写来的,女护士们经常收到这种信。
信的开头写道,红鱼:你好吗? 红鱼一见,立刻跳了起来。
她问邱月,你说是什么时候来的,小邱? 小邱说,昨天呀,昨天我去军务处,
他们刚刚从军部取来邮件,我就自己挑了,直接拿来了。
红鱼:你好吗? 你不会想到是我。
下面签名处正是“曙光”二字! 红鱼一把将信捂在胸口,心脏像一架油路不通
的发动机在猛烈地无规则地撞击着胸膛,莫名的疼痛弥漫全身,脑浆的水位已漫上
囟门。
哦,这是你曾经千方百计抢来的男人! 是你仍然爱着却已背叛的男人! 是心里
嫁了他千百次却无缘在一起的爱人! 是你以为再也等不到却又重现的人! 是你永远
要把身边的男人与之相比的男人! 是谁也比不上的男人! 她走出宿舍,走到太阳底
下。她需要寻找一个地方,能够从容地压一压心头的惊悸,从容地理一理纷乱的头
绪,好好想一想,想想他,想想自己,想想命运,想想生活……
突如其来的消息使红鱼不知所措。
红鱼:你好吗? 你不会想到是我。……我出来才不过10分钟,就把自己关在一
个朋友家的卫生间里给你写信。有大人物过问了我们的案子,终于救众共产主义爱
国者于水深火热。朋友接我出来,正坐在外边客厅里等我,他当然不知道我在真正
干什么。只因为我刚刚听到了一个坏消息,如五雷轰顶一般打击了我! 囹圄数月,
日日思君,算来佳人年方二十,尚可洁身自守,不料君却已嫁作他人之妇! 写了这
些字给你,并无责怪之意,且心境渐趋平静。自省吾身,业已名声破败,前途无着,
又以何颜面去爱人爱己? 只想静养一时,侍奉老父老母,仅尽孝子之心耳。过些日
子打算各地走走,访亲探友,游览山河,个人的事也该从长计议了。
或许,哪一天,有个云游四方的和尚前去化缘,该不会让他吃闭门羹吧?
曙光
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哥哥领了几个男生到家里来,红鱼也正和几个小同学在
窗外玩。
一会儿,何曙光走出楼门,皱着眉头看着她们,然后回头对窗里说,红生,把
这些小毛孩子轰走算了,吵死了。
后来上中学时红鱼再次面对哥哥和他的同学们,就属何曙光的反应最强烈。他
愣了几乎整整一分钟。只见他在众人身后,像被咒语定住一般盯着她看,她心里一
阵得意。好一会儿他才过来拍拍红鱼的头说,哟,小红鱼都长这么大了! 看来我们
真是老了! 还记得后来她看出了他和女王的关系时,她心里油然产生了一股极其委
屈的情感。她曾经在心里告诉自己,你从小就认识他,他从小就喜欢你,他应该是
你的! 但是,她知道要忍耐,要学会等待。有些女人天生就懂得忍耐,这似乎是一
种弱者的智慧。
是那场大病改变了一切,把曙光交给了她。
谁知当一切都回来的时候,一切又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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