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故里
离家越近,紫航的心情却难以名状,父母,爷爷奶奶还好吗?弟弟妹妹上学还
听话吗?回到家父亲会怎么对待他?会不会仍然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吊在房梁上,
用锥子扎他的手指?不管父亲怎么对待他,他都会默默接受!那些被允许任性的年
代,叫做青春,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包括青春。
紫航家里这几天没有先前那般冷清了,邻居们几乎隔三差五地过来,紫航母亲
现在卧病在床,加上天气冷,一天几乎都很少下地,整个人已经严重憔悴,紫航奶
奶每天做好吃的给她端去,却都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奶奶一天不知道要劝多少
遍,可陈华英总是唉声叹气,紫航父亲出去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也没有,紫航也
是,虽然吴刚说没事,可心里总是扯着,父子俩困扰着陈华英,让她怎么能安下心?
“嫂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大哥和紫航都会没事,你这病都是忧虑造成的。
大姐,你看这才几天,你都瘦成这样,看着让人心痛。”邻居家翠芝坐在床边安慰
道。
“唉!大妹子,你说叫我怎么放得下心?以为国昌和强发他们在北京找不到紫
航,很快就会回来,都半个月了,连个电话都没有打回来。还有紫航,吴刚都回来
了,可是到现在还没有看见他的人影,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吃的什么苦,遭的什么罪,
我揪心啊……”陈华英说着说着泪水就出来了,翠芝递上手帕,又说:“嫂子!就
算你每天这样,他们也不见回来,操心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像你这样,拖垮了身体,
大哥和紫航突然回来,你连起床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开点。”
“他们要是回来,我这病自然就会好起来……唉!”
“嫂子!别想那么多了,下午镇上有集市,我们一起去逛逛……”
陈华英无力地摇头,说道:“我不想去。”
“嫂子……”翠芝叫了一声。
“大妹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想躺在床上哪里也不想去。”
“那你总该吃点东西吧!听婶说你几天才吃一点东西,那怎么行?你想吃什么?
我给你买去。”
“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只希望国昌和紫航快点回来。”
翠芝又劝说了一阵,陈华英仍然是那副状态,翠芝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气,无
可奈何地走出屋子。院子里的奶奶见翠芝出来,上前询问情况,翠芝唉声叹气,说
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大哥和紫航一天不回来,嫂子这病一天就不会好转。婶,
你说大哥和紫航到底咋回事?这都好几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奶奶抹一把眼泪,凄凄说道:“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忍不住就要哭出来,
翠芝连忙扶住奶奶:“婶,您别伤心,身体要紧!”
紫航爷爷拄着拐杖进来,奶奶急切问道:“老头子,怎么样了?”
“自明说了,再过几天忙完学校的事情,亲自去广州把紫航找回来。”
“是他亲侄儿子重要,还是学校的事情重要?”奶奶有些不悦。
“你也要体谅自明,他也想立即去广州,可是学校领导不放,有些工作他不做,
没人能做,等等吧!我有时间就去催催他。”
“唉!”三人都是叹气,坐在院子里半天不说话。奶奶走到神龛前,点上香,
喃喃说道:“佛祖保佑国昌和我孙子都平平安安归来,保佑华英病赶快好起来……
佛祖,看在我每天为您烧香的份上,就显显灵吧……”
“奶奶!奶奶!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紫航妹妹跑到奶奶身边问道。
奶奶抚摸着小孙女的头,和蔼地说道:“哥哥明天就会回来。”
虽然明天回来不了,但也很快了,此时的紫航已经到了兰州火车站。
天空飘着雪,厚衣服已经还给了陕西大叔,单薄的外套,下面只穿了一条秋裤,
紫航一下车,迎面一阵寒风吹来,他一口气没接上,差点背过气。身子控制不住地
颤抖,车站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紫航,纷纷说道:“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另外一
些人又说:“看他的样子,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哪有什么风度?顶多是神经有问
题。”紫航早就习惯了这些冷漠的眼神,对他们的议论置若罔闻,低着头走自己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为了逃避检查,紫航穿过铁轨向后跑去,铁轨周围到处是石
子,加上雪的掩盖,搞不清楚是什么地形,紫航一不小心,摔倒在铁轨上,一列火
车呼啸而来,站在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大声叫道:“小心!有火车来了,快点闪开…
…”说着就朝紫航跑去。紫航扭过头,一下子就傻了,火车近在咫尺,随时都要将
他淹没,这一刻,因为空前的惧怕使得紫航双腿不听了使唤,无论自己怎么调动神
经都是于事无补,腿已经不是属于他自己的了,包括他全身的所有部位。
“呜……”火车一声长鸣,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地开进车站。只听见铁轨上
“哎呀”一声,再也没有了生息。
工作人员已经飞奔了过来,却只是无奈地看着火车从自己身边飞过,铁轨下什
么都没有了。他拿出对讲机,大声喊道:“快过来,这里有人被火车撞了……”火
车整个开了过去,他停止了呼喊,只见紫航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双手背按在地上,
脸一片苍白,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工作人员一步跨过铁轨,蹲了下来,连忙问道:“小伙子!你没事吧?”
紫航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还是保持那种姿势不动。
工作人员使劲地晃动着他,再次大声问道:“小伙子,你有没有事?”
紫航慢慢地扭过头,直愣愣地看着工作人员,眼神仍然呆滞,但比刚才好了很
多,仿佛使了很大力气,嘶哑地说道:“我没事。”
“刚才吓死我了。”工作人员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伙子,
不要随便在铁轨上走来走去,这样很危险的。”
紫航点点头,这时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爬了起来,说了声谢谢。再也不敢
横穿铁轨,转身朝后走去。刚才那一刻真是触目惊心,要不是自己在最后一刻爬了
出来,现在早就命丧火车之下了,这真比横穿马路还危险。
紫航正在回想自己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候是怎么爬出铁轨的,前面走过来六个人,
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衣服破旧,身上不知道在哪里搞的到处是伤,紫航没注意,
撞了其中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那六个人一下子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光头骂
道:“小子!你没长眼睛啊!”
“对不起!”紫航连忙道歉。
“不能在铁轨上走来走去,是要罚款的。”光头大声说道。
“你们不也是在铁轨上走吗?”紫航顺口说出。
“我们是车站的工作人员,和你不一样。”
紫航看了他们一眼,心里说道:“就你们这样子,还是车站的工作人员?怎么
看怎么像越狱出来的逃犯。”但是六个人围着他,都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紫航哪
敢说啊!
光头推了紫航一下,说道:“你违反了车站的规章制度,罚款300 块。”其余
几个人纷纷说道:“是啊! 违反规定是要罚款的,快点拿钱出来。”
紫航知道这几个又是敲诈勒索的,这次他什么也没有说,把包打开扔在地上,
又把裤兜全部翻出来,说:“我什么都没有,该抢的已经被别人抢走了,你们来晚
了。我连票都买不起,怎么可能有钱!不信你们搜吧。钱没有,倒是有这条命,我
想你们也不会要,要是你们差人,我可以跟着你们干,你们看着办吧。”
六个人面面相觑,光头看榨不出什么油水,大手一挥,说道:“我身后这条路
可以到站台,滚吧!”紫航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跑掉。
紫航走到一棵树下,看见了和吴刚从兰州出发时的那个长发乞丐,记得当初自
己还给了他一块钱。乞丐躺在树下,身上盖着一个破席子,上面落满了雪,乞丐一
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好像根本都不知道在下雪一样,紫航走上前,想要让他转一个
地方去睡,一掀开席子,吓得连连退步,脸上的表情丝毫不亚于刚才从火车下逃生
时的表情。长发乞丐翻着白眼,直愣愣地望着天上,脸上苍白的和鬼一样,让人看
了心里只起鸡皮疙瘩,他竟然死了。
紫航站在远处注视着死去的乞丐,顿时感慨万千,没想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却仅
仅是自己的一个短暂行程,自己回到了起点,而此人却已经走到了终点……每个人
的命运不一样,就像自己在广州所受的那些苦,冥冥中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紫航走上前,把席子给他盖上,然后默默地离开。雪依然在下,而紫航的心却
比这雪还冷。紧接着而来的事情让紫航觉得更冷,因为他被一个车站巡警发现了,
巡警把他赶出了车站,这下紫航可真的有些傻了,要怎么混进去呢?这是个问题。
为了增加热量,紫航把包抱在胸前,感觉手摸到了几个硬的东西,他拉开旁边
的小袋,惊奇地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几个硬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紫航欣喜不已,看来乱放钱还是有一定的好处,至少在危难关头可以派上用场,虽
然是杯水车薪,但还是可以救救急的。
紫航仔细地将那些硬币悉数掏出来,然后又仔细地数了两遍,竟然有两块三毛
钱。紫航揣紧这些硬币,来到一个小商店,买了一个面包,蹲在外面的雪地里美美
地吃了起来。吃完后,看着人来人往的车站,却想不出进站的好方法,刚才出来的
时候看了后面的围墙,旁边没有树,根本爬不上去。
正在犯难时,看见了在火车上认识的陕西叔侄俩,紫航赶紧走过去,和两人打
了一声招呼,叔侄俩见是紫航,也很热情,三人站在那里说了一会儿话,只见叔侄
俩不住地点头,然后三人一起进了候车室,径直来到了检票口。
叔侄俩挤到前面,大叔拿出票给检票员,他侄儿在后面踮起脚挡住检票员的视
线,紫航猫着腰,趁检票员不注意,一下子从他们身后钻了进去,检票员发现了紫
航,指着他大叫:“喂!你怎么不检票就进去了?给我回来。”
紫航不理会检票员的大声呼喊,朝前猛跑,检票员想去追紫航,可是自己一走,
这边就没人检票了,只好把气撒在了叔侄俩身上,怒气冲天地对叔侄俩说:“那个
家伙和你们是一伙的,是你们故意掩护他进去的,你们不能进去。”
大叔委屈地说道:“同志!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他钻进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和你们是一伙的,不然你们为什么要掩护他?”
“同志!你说话可要讲证据,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我们是一伙的?”
“他和你们站在一起,不是一伙的是什么?”
大叔笑了起来:“看你这话说的,和我们站在一起就是一伙的吗?我还和你站
在一起呢!难道我们也是一伙的吗?”
后面人等的着急,说道:“是啊!我也和他们站在一起,我们也是一伙的吗?
同志,你赶快检票,后面还有这么多人。”
检票员被呛得说不出话,脸上一红,刚想出口反驳,听见后面抱怨声四起,也
不敢犯了众怒,只好放叔侄俩进去。
叔侄俩刚进站,紫航就迎了上去,连声说谢谢。大叔骂道:“那个检票的婆娘
还不让我们进来,真是岂有此理。”
紫航有些不好意思,说:“给你们带来了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我们有票,她敢不让我们进来吗?我们先上车,你记好我们的车
厢,然后在窗户下等我们,我把票给你。”
“好的!好的!真的是太感谢大叔你们了。”
“举手之劳!记好车厢,别找错地方。”说完两人上了车。紫航跑到16号大叔
他们上的车厢,见他们停了下来,为了不被人发现,紫航若无其事地紧贴着车厢慢
慢走过去,大叔把票送到窗口,紫航迅速地拿了过来,走到前面又绕了回来,顺利
地上了车。
上车后,紫航免不了又谢谢叔侄俩,要不是他们帮忙,说不定就没法上车。
眼看着家越来越近,紫航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流浪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回来了,
虽然心情有些沉重,但至少快要回家了,剩下的事情走一步是一步吧!广州的那些
日日夜夜都成了回忆,一生都抹不掉的回忆。
凌晨两点的时候,火车到了中卫,紫航依依不舍和叔侄俩道别,大叔笑着说:
‘娃啊!回去可要好好读书,别再往外跑了,外面的世道乱,不好混。”
紫航感激地看着叔侄俩,突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他满是泪花地点点头,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现在回来了,该高兴才是,好了,火车快要开了,我
们也要继续赶路了,你多多保重。”
紫航站在月台上,目送着叔侄俩的火车使出中卫站,心里说道:“好人会有好
报的。”
踏上熟悉的土地,一切显得那么的亲切,这种亲切感让他放松了警惕,想都没
想,跟着人流走向出站口。
“你的票呢?”出站口一个女检票员问紫航。
紫航暗叫不好,想转身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只好撒谎道:“车票丢了。”
检票员根本不吃这一套,叫道:“什么丢了?是没买票吧?”
“确实是丢了。”紫航坚定地说,希望她能相信,然后放他出去。
“张姐,这里有个逃票的,你过来把他带走。”检票员朝不远处一个胖妇女叫
了一声,根本不理紫航的解释。
胖妇女走了过来,指着紫航问道:“是他吗?”
“是的!他说他票丢了。”
“跟我走!”胖妇女冷冷说道。
紫航跟着胖妇女进了值班室。胖妇女拿出一个本子,对紫航说道:“补全票,
126 块钱。”
“大姐!我的票真的是丢了。”
“我管你丢不丢,只要没票一律算作逃票,没有罚你款就已经很对得起你了。”
“可是我没钱。”
“没钱?”胖妇女一愣,显然是不相信紫航说的话。
“真的没有。”紫航认真地说。
“把兜翻出来我看看。”
紫航翻了出来,掉出了三个钢蹦。
“包打开!”
紫航照做,里面什么都没有。
胖妇女不死心,盯着紫航的脚,说道:“把鞋子脱掉我看看。”
脱就脱,反正没有钱。
“真的没钱?”胖妇女仍然不甘心地问道。
“要是有钱你不是就看见了,我身上真的没钱。”紫航强调了一遍。
胖妇女很是失望,也非常无奈,只好对紫航说:“算了!看在你态度这么老实
的份上,放你走。”
紫航鄙夷地看了胖妇女一眼,但又不得不说声谢谢。不管怎么说,最后一关算
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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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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