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菲河是一条古老的河流。沿着河流，在富有中原特色的丘陵起伏的土地上，密
布着望不到边际的一块块田畴，以及坐落其间的大小村镇。

　　我们沿着菲河大堤一直朝前走，就能见到一个村庄叫菲村，一条长长的土石路
分隔出西爿和东爿，西爿叫菲西村，东爿叫菲东村，西村建在一片高地上，历史上
曾住着一些富户，菲河在它的下面几百步的地方流淌着。据说这里当年曾住过李鸿
章的亲族，村中人历史上有过读书经商的风气。明、清时还出过秀才和举人，人们
至今还能见到那几扇黑漆涂抹的大门。

　　东村则就不同了，旱年遭荒，涝年水淹，在倒数上去的一百年间，一直是一片
紧挨相倚的土墙草屋，还有一些低矮的茅舍，这里历来是贫困农民的集聚地。

　　在菲河的北面，西村的背后，有一个缓缓的土坡，坡上树木葱茏，密密匝匝，
多是乡村人常见的榆树。这坡起初被东、西村人称做榆树坡，据说当年朱元璋起兵
造反时曾经路过这里，在一棵老榆树上拴过战马，这棵老榆树至今被村人保护得完
好无损；不知何时起每到夏、秋之季，便有成群的乌鸦飞来榆树林中，黑压压一片，
在树上垒窝，繁殖，所以村上人又叫它乌鸦坡；更有一个奇妙的传说，说菲西村在
清末时出过一个大美人，通过李鸿章的推荐被选进宫中当了皇帝的妃子，皇帝对她
恩宠有加，很是看重，年老后被赐金千两，返回故里，这位美人老死后就葬在榆树
坡，自此后，坡上更见树茂枝繁，岚气浮动，人们从此又叫这坡为美人坡了。

　　这榆树坡变乌鸦坡又变美人坡的来历无从考查，倒是这西村里头确实代代不乏
美女降生，一个个都是娇美多姿，天性聪慧。水灵灵，嫩葱葱，像脂润水洗的一般。

　　无论是东村西村，毕竟都是农村，任何事只要一沾上个“农”字就当另外看待。
菲村在解放后，东西两村合为一村，后又成立了一个生产队。

　　那年头乡下人没有别的路，他们只能依靠让孩子读书、上大学，将来分配到城
里工作，变成城市户口。他们通过这种努力，有些人家已有孩子到县城菲镇学习或
工作了，更有的人家已有人跨进了省会菲城，有了正式的省城户口。菲西村历史上
男孩有读书的风气，如今女孩子也上学读书了。

　　从五十年代开始，西村里就冒出了几户新的“名门旺族”，一就是村上的王大
爷家，解放初期王大爷从上海辞工回来，那时已是党员，回来后就把成分定为下中
农，他是西村里最早的共产党员，当了菲村第一位村长兼党小组长。他有个女儿从
小过继给上海的一个亲戚，后来就在上海读书成家生孩子了，王大爷自己回来当村
官，却也因为这层亲戚关系在三年自然灾害中日子最好过。最值得骄傲的是他的大
儿子，解放初当过志愿兵，不久入党，因政治条件好被保送上大学，改王小狗的名
字为王政才，六十年代初就当上菲省重点中学菲镇中学的教导主任。王政才有个如
花似玉的闺女名叫王艳芳，长得皮白肤嫩，媚态万方，雍容富态，加上她那活泼开
朗大胆开明的性格，十分招人喜爱。

　　这第二户人家就是村里的巫老伯家了，这老伯也是下中农，在村里的口碑甚好，
他有个大儿子巫经林在省会菲城里工作，是有名的外科医生。生下的女儿巫美睛也
是位了不起的闺女，生得小巧玲珑，文静秀丽，一双灵动的眼睛像是能与人说话。

　　第三户人家是村里的林大爷家。他的儿子林士杰继承了父亲的传统，解放后师
范毕业，当了菲镇中学教师，还入了党。他有个女儿林诗燕，机灵聪明，就是有点
儿娇气，林家同样因为这个女孩儿感到脸上有光。

　　菲村人都说：菲村这些闺女以后一定会出息非凡，都是沾着新社会里男女平等
的光，也有人说是沾了美人坡的仙气，才会有这些才貌双全的美人坯儿。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辛方生，他能上学读书是世代贫困大字不识的东村人里的头
一桩新鲜事儿。他是东村唯一的一名中学生，他家也是东村中唯一的一户富裕中农
人家。

　　不管怎么说，菲村生产队如今有了一批有出息的后代子孙。乡下人说：菲村就
是菲村，无论怎样改朝换代，这里总会冒出些人来。

　　父亲在饥荒之夜离开了方生和他的全家。方生永远不能忘记这个冬天的夜，是
那么漫长而寒冷。

　　父亲去世后，方生感到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起来。

　　春天还没来到，年关先到了。方生家里草无一把，粮无半升。

　　有一天，母亲把方生叫住说：“可怜的乖乖，来坐会儿。”

　　“以后，你不要再省下芋干带回家了。”母亲说，“我都看清了，我们辛家将
来全巴望你了。娘老了死了不可惜。如果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在九泉之下也不能
瞑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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