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方生像具死尸一样被两个人抬送到公社治保组。治保组长一见这样就发火了:
“把人都弄成这样,抬来干啥?怎不干脆弄死拉倒?现在让我们来给治疗?”
公社医院里来了个医生,在方生身上做了全面检查,低声嘀咕道:“伤得太重
了!”说着又摇摇头,拿来了一些伤药敷在重要的部位,又打了强心针,做细心包
扎,又自己回家熬了一碗米汤给方生灌下去,之后方生就被弄到了老祠堂耳房。老
祠堂是公社医院所在地,耳房是祠堂旁边的一个单间,是公社医院临时急重病人观
察室,房子又黑又旧,一只灯泡昏黄的光线,黯黯的病床,方生在时而短暂的知觉
中,恍惚听见有人喊“梅医生”,他心里明白梅医生就是救他小命的那个医生了。
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方生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比先前好多了,他还听说
自己那所学校早都开学了,他实在憋不住,就支撑着从床上下来,摸起了篮子对母
亲说:“妈,我去挖点野菜了。”母亲却用拄着的拐棍挡住了他,表情庄重地对儿
子说:“孩子,我早先叮嘱你的话都忘了吗?”
方生一阵默然,他知道母亲的心思。仍然不愿放下篮子,只在背上加上一只厚
厚的书包,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村头。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教室,他一眼瞥见了放在墙角边的篮子,面带
愠色地问:
“这是谁的?”
“是我的。”方生站起来怯怯地答道。
林老师脸上没有表情,他点头示意方生坐下,登上讲台。
全班的同学都感到奇怪。
课堂上重又开始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林老师也不制止,一直讲他的课。这节
课,林老师讲了些什么,方生一句也没听到,他在心里纳闷:他用不着向老师解释
那么多经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下课的时候,林老师走到他的面前说,“你把这些天遇到的事,写一篇文章给
我看看。”
方生的头伏倒在桌子上,眼泪慢慢浸湿了他的衣衫……第二天上课,方生仍显
得没精神,他在脑中琢磨林老师叫他写的文章,想着想着,他有些不能自已了。忘
记了自己是在教室里,忘记了这一节上的是数学课,忘记了周围那么多仍在打量他
的眼睛……他茫然地打开书包,摊开纸,拿出笔,哗哗地在课堂上写了起来……灾
难
——写给死去的父亲
当灾难刚刚发芽,
你在嚼那些苦菜、南瓜。
为了给我和母亲带来希望,
你从农场里匆匆赶回家……
可家里无瓜又无菜呀,
灾难却织出了一张张可怕的网,你不信命运是那么残酷。
它就让你一层又一层往它身上爬……
方生一口气写完,放下笔,叠起纸头,准备上交林老师。可是他的小手刚伸出
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却把那只小手压住了。方生抬头一看,原来是教导处主任王政
才前来察看课堂。
方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主任从容地收走了那张纸头。命令说:“下课去教导处一趟!”
方生惴惴不安地进了教导处,已见王主任威严地端坐在那里。
“今年多大了?”王政才表情冷淡,劈头就问。
“十三岁。”方生回答。
“这么小年纪,思想就如此反动,这还了得!”王主任敲着桌子叫道,“回去
告诉你们班主任,叫他把你的政治表现、家庭出身、社会关系详细写个材料报告我
……”
方生旋即在脑海中掠过一道可怖的阴影:他听说班主任林老师与这位王政才主
任一向关系不睦,听人说林老师看不惯王政才逢迎拍马阿谀奉承的权术,骂过他是
“政客”,而王政才则忌恨林老师的才能,假如……方生愈想愈害怕。
“我叫你来,主要是让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王主任继续拉开腔调说,
“这是个重要事件,它会影响你一辈子!”
方生低下头,一声不吭。
“好了,你可以走了……”王主任说着站起身,表情严肃地望着窗外。方生偷
眼瞥见了许多老师都好奇而惊慌地跑到教导处来,探出头争相观看摆在王主任桌上
的那首“反动诗。”
方生的脸胀得有些紫,心儿乱跳。他无精打采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头脑中的阴
影愈扩愈大,最后竟占据他的全部思想,石头般的思想负荷,直压在他那幼小的心
底……时间的磨盘碾磨着一切人事,散出苍白的面粉,粘贴出一个斑驳的世界。
原来,那个王主任把方生的“反动诗”交到了校党委,党委开了几次会议。认
为方生的班主任林不重视学生思想工作,引导学生走只专不红的道路,一些年轻教
师为林老师鸣不平,结果都受到了处罚。正赶上城里教师要抽调下乡参加社教运动,
林老师到遥远的山区去了。那位王主任则被作为“政治立场坚定”的典型,提升当
了菲镇中学校长了……巫美睛这时正从菲镇高中毕业,按照上级的指示精神,这届
高中生中只有两个保送名额,一个是县委书记的女儿,另一个名额成为众人争逐的
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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