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年轻时也是个有志向的青年,一个人要能顺应一切事物,事物也就顺应你…
…“
方生听他说的仿佛是人生哲学,又不敢妄猜,他只是觉得王艳芳的父亲真是个
捉摸不透的人!
车到门口鸣笛,王校长就走了出去。送行的人都聚在路口。方生和艳芳一直跟
随在车后送到学校门口。当望着车子远去的时候,方生在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
念头,他想到王政才这个人你说他不好,他的领导职位却越做越大;你说他好,又
实在对他说不清所以然来。做人要像这位王校长这样就真是顺利了:从主任到校长,
再到局长,说不定将来还要当县长、省长呢!“人的命真不一样!”他感叹着,沉
思着往回走。
这时已是高三上学期。国庆节的晚上,文教局长王政才找他的女儿王艳芳进行
了一次严肃认真的谈话。谈话是在县文教局的办公室里进行的。王政才满脸不高兴,
他一直衔着香烟,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王艳芳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坐在局长大
人的椅子上,一手拿着一根铅笔胡乱地在纸上画着圆圈,另一只手不断地理着自己
的头发。
“知道我找你为什么吗?”王政才劈头问女儿。
“不知道……”女儿漫不经心地回答。
王政才静默下来,沉思了一下,忽然又伸手去拿出另一支香烟点燃吸了一口,
嘘出了一口浓雾,轻轻叹口气又说:
“也怪我对你管束太少,从小由着你的性子,你瞧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
王政才没头没尾冒出了几句。
“爸爸,我到底怎么啦……你别这样吞吞吐吐,有话直说嘛……”王艳芳仍是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王政才的脸色变得难看而冷峻起来,他再次把刚点燃的香烟掐灭,显得内心烦
躁,他站起身叉着腰,矮小精瘦的身躯里仿佛有火焰要喷出来,但他硬是抑制住自
己,不让自己发火。他用一只手不住地敲着桌面,一边歪着头,像炒豆子一样让胸
中噎了很久的话一句接一句迸出来,他的话说得时而语重心长,时而激动不已,不
给女儿以插话的机会:
“就说那个辛方生吧,他是个什么样的学生你不知道吗?他是富裕中农子女,
又写反动诗,因为政治条件不合格,才没录取他……你倒好,成天跟他打得火热,
也不问问他这种学生是哪门的道儿?你跟他搅在一起又办什么《野草》学刊,又发
表什么《野草之歌》,缠缠绵绵,全是小资产阶级那一套!”
他愤愤地说着,咽了口唾沫,语气凝重地继续道:“这样发展下去,怎么了得?
……再说菲中的情况又很复杂,就是有那么一批思想落后的分子,教师中学生中都
有,反而很欣赏这样的学生……这明明是个路线问题嘛!你是什么家庭?你是局长
的女儿,是共产党员的苗子!你是城市户口的学生!他辛方生算什么?他是农村人!
是富裕中农成分!是思想不健康的落后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爸爸,你说农村人怎么啦?你不也是农村人出身吗?再说富裕中农不是阶级
敌人吧?”
“连这也问我,笑话!”王政才轻蔑地说,“我问你,他就是高中毕业了,不
让他上大学他又能怎样?还不是回家当泥糊腿子?”他这两句话是压低声音说的,
“我本来不该对你说这种话。这些话在公开场合是不应该说的……可是,可是现在
就我们两个人说话,你是我女儿呀!”他说得语重心长,仿佛有一种可悲的念头攫
住他,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亏你还是个文教局长!对农村学生竟这样蔑视!现在……现在我总算明
白了,你因为憎恶农村才一心往上爬,所以你才抛弃我的母亲,你知道吗?你的良
心反省过吗……我那可怜的母亲,她就是被你逼死的呀……”她说话时已把头完全
埋到了摊在桌上的两肘之间,她伤心地抽噎了起来。双肩不住地抖动着。
屋子里出现了紧张的沉默……
王政才的家庭关系似乎是一个谜,人们只听说他的妻子沈连翠是个贤淑美丽的
女人,王政才曾经很爱这个女人,但他们何时结婚,何时生下这个女儿都不得而知,
只有一点同事们有些知道,就是王政才当了菲镇中学的主任后,对家里的感情好像
并不深,他时常住在学校里,以至半年也不回家一次。女儿艳芳读小学时一直住在
菲村,中学时才住到菲中。在菲村那段日子里,沈连翠白天种地晚上回家照料小艳
芳,母女间相依为命,女儿对母亲的感情很深,对父亲却不怎样,她甚至忘记自己
还有个当中学干部的父亲。
对女儿如此死心眼的怀旧,王政才几乎无话可说,他已不打算再挑起话头,刺
痛女儿的伤疤。他说:“我不再跟你说什么了。你回去自己再认真回想回想爸爸说
的这些话吧……”
“我自己回去,我不要你送!”女儿仍是犟头倔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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