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又是夜空中乌鸦的叫声,声音很凄冽,像猫头鹰似的。
有人敲门。方生稍稍一惊,问:“谁呀?”外面回答:“是贫宣队。”
他起来开门,原来是贫宣队长老金,他就住在方生的隔壁。他见方生愁着眉头,
就问:“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方生就故意捂着肚子说:“肚子有点疼。”老金
随口“唔”了一声:“头疼肚疼,一天吃二十五顿。”见方生没吭声,又说:“还
是到医疗室去看看吧,叫龚医生给你拿点药。”方生捂着下面说不打紧,就在老金
的对面坐了下来。
老金是来找方生谈话的。
他说:“按理说不该这时来找你,因为事情急,所以就来了。”
方生忙问:“什么事?”
老金说:“下午校革会和贫宣队一起开了会,决定从明天起办学习班,早都大
联合了,要把派性消除干净,可兴河中学的派性还很严重呀。要让群众自己解放自
己,这个学习组长从哪派选都不好,我们想了半天,觉得让你做教师中的两派群众
代表,招呼大家学习较合适。”
第二天天晴,太阳出来了,没有风,显得闷热,方生来到校革会,看到在办公
室门口,一个人光着脊背,勾着头颅,弯曲着身体,匍匐着干什么。他上前一看,
原来是校革委会主任黄阿三,他面前放着一张椅子,一条小凳,他正坐着小凳匐在
椅子上,把头伸在椅上的一只大瓷盆里使劲地吸什么,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时拿
一条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揩汗。
方生喊了一声“黄主任!”他抬起头来揩揩汗啧啧嘴,斜着眼望了一下他说:
“学生家长送的挂面,鸡汤下的,呀,鲜鲜!真鲜!”说着又用肩膀上的毛巾揩揩
汗,咧嘴笑了笑,穿上衣服。
看来他还沉浸在刚才鸡汤挂面的鲜味中,他啧啧嘴,说:“也没什么。你从这
儿拿几个文件,念给他们听就中了。每天上午九点钟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
集中念。每天晚上向我汇报情况。要反复念文件,对一个观点,要年年讲,月月讲,
日日讲,时时讲,这样才中……”
九点半钟,人到了几个,稀稀拉拉,全是T 派的,方生坐在桌子前面拿着文件,
却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恍惚找到了一种什么,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从未有过
的可以让别人听自己念文件的感觉。
静场一会,他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时寝室里来了五六个教师,都自带板凳,
互相聊天,说男人打毛线比女人好,不信就试试,先是尤老师试了,接着丁老师再
试,打了几针,果然花色不错。
激起了女老师边艾娜的不平,她说女人的叫声比男人响,说着她就叫了一声,
那声音拖得老长老长,带着颤抖,带着呻吟,带着凄冽,充满恐怖,就像一种母狼
的呼嚎,甚至更为可怕……所有的人都不吭声了……方生直觉得今天学习怎么这样
古怪。
于是就有人轻声在方生耳朵上讲:艾娜很可怜……文革开始后,她是教师中第
一个被揪出的“牛鬼蛇神”,因她是上海人,师范毕业先分到菲城市,菲城市不要,
介绍她到菲县。
她到兴河中学不久,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她可就倒霉了,又烫头发,又穿高
跟皮鞋,还穿过裙子呢!这下可好了,这些全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造反派
把她逮去,硬给她头毛剃去,剃成男不男女不女的阴阳头,她无脸见人,一个人躲
在屋里哭,没有任何人敢理睬她。
多少天多少日,边艾娜没有睡觉,也很少吃东西,她一直蜷缩在墙角落发抖!
她怕那些毒蛇癞蛤蟆随时从床上爬起来咬她吃她!她不能被毒蛇吃掉啊!她不想死,
她还年轻,还没谈对象,上海还有她的父母兄妹,她决心活下去。人的决心是很怪
的,它就像一只充气球,决心等于是气,人是那张皮,决心一下,皮球鼓起来,人
就挺过来了!
边艾娜刚才那声狼叫的声音,是压在心底几年的声音,她从来没敢这样发泄过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来了,她站在门口说:“你们不要欺侮艾娜呀……”大家
望着门外一齐喊:“巫主任!”“美睛……”方生在心里这样叫了一下,果然就见
巫美睛来了。没有想到她会来,就问:“巫老师也来了?”她一笑:“怎能不来?
这屋里今天都是T 派的,我是代表T 派的校革会副主任,能不来么?”说着走过来,
坐在方生身边。
方生觉得他的心漾了一下。
有老师说:“辛老师与我们一样,也是T 派。”
又有老师问:“辛老师,听说你与县革委会秦副主任认识?”
巫美睛在一旁笑着说:“你们在查档案吗?”
方生故作解释:“现在不讲派性了,大联合了……”
美睛今天显得很美,满面春风,桃色的双颊在谈话中显得更加红润,她刚才从
屋外走近方生身边时的那几步路,又灵动,又敏捷,又匀称,配上她那苗条玲珑的
身材,煞是让人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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