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小车到了车站广场时,我们都在忙着下车,王艳芳向我手中塞了一件东西,我
瞥眼一看是一个信封,正好奇着,王艳芳吩咐我说:“回去再看吧,好好想想自己
……”
我被她说得好奇起来,心里扑扑地跳动,老想解开这临别前的迷封,终于低头
打开信封偷偷地看了起来。原来那什么也不是,是丽雅六七年前写的一首诗,共两
页纸,我一瞥眼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我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可是不行,
纸上那些句子总是顽强地跳进我的脑子里,我不禁暗暗吃惊:六七年前我读这首诗
就像喝一杯白水一样毫无味觉,我当时就把它还给丽雅了,不想到她一直留着,而
且让王艳芳作了见证。此刻这首诗竟是那么强烈地勾起我的所有记忆。难道我真的
麻木了这许多年吗……我已清晰地记起来了,是在那个弄得沸沸扬扬的“三。八”
舞会后,丽雅总是写这类莫明其妙的诗,有的还在报刊上发表过。那些天正淅淅沥
沥下着大雨,丽雅一直躲在屋里没出来,那雨不紧不慢下了半个多月,丝丝缕缕不
断,后来天晴了,就有很多人涌出来了,丽雅就拿了这首诗给我看,我还一直错误
地以为她在写小鸟写什么自由,是受什么极端民主思想影响呢。
这首被称作《我之心》的诗,是丽雅在5月4日拿给我看的。我跟她开玩笑说,
你已不是青年了,为什么还要选择这个日子让我读你的诗?她反驳我说:难道你希
望我尽快变老么?她说现在是思想解放的第二次革命了,一切都要解放了,我问她
这是什么意思?一切都解放了那还了得?她嘲笑我的思想传统,说你还是到外面走
走吧。她说你看人家刘晓庆,想自己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就佩服刘晓庆这个人。
毕竟那是个理想主义光环到处笼罩的年代啊,人们唱歌,弹琴,跳舞,逛公园,
画画写诗,品头论足,追求个性解放,追求人性自由,进而谈性谈钱谈一切的开放,
在那样年代读这样的诗,我哪会有什么异端的发现呢?
我想:从现在开始,我得重新品味一切了……我所住靠近城郊,居室一层,这
屋子虽旧,但对我已够满足。平日晚饭后我要到塘边散步,自打下雨这些天来,我
就不能去散步了,透过门口可见鱼花塘,在细雨笼罩下,那塘中的一切都变样了,
我正入神时,忽然发现有一柄红色小伞,沿着小径向前飘去。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发现那柄小红伞向我的屋子飘来。
打小红伞的人走路有些特别,顺着小径用S形的步子绕动走着,身姿有些像蜿
蜒的蛇腰,看上去俨然是个女人。这些特殊标志使我想起从前的什么人,我正在发
愣,见小红伞离我家的门口愈来愈近,我这才看清那打伞的人原来是男人。
我又有些好奇了起来。不一会儿,我听见了轻轻的叩门声。我转身打开门,不
觉惊了。
我愣了一下还是喊出了名字:“你……常百骝?常春藤!真是稀客!”
与其说“百骝”是常春藤的笔名还不如说是他的绰号。这名字形成有些来历,
他在上中学时就被同学叫过“妇女主任”,他身体匀称皮肤白皙是实,那时在男生
中是唯一能跳舞的,他那时走路就好扭腰,喜欢与女生来往。
就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是女人们不屑的,就是常春藤这人走路时,像女人那样,
来回扭动屁股。加之他又是跳舞出身,那屁股一旦不注意任意扭动起来,就真有些
太那个了,有时会让人联想起女人求偶时卖弄风情。有人曾跟他开了一个恶作剧似
的玩笑:他从宿舍里走到办公室,要扭动一百下屁股。因他宿舍距教学班三百米,
有人数过确切数字:他每走一米要小扭二次,每走三米大扭一次,如小扭忽略不计,
单大扭三百米就是一百次了。
“百扭”的名声就这样叫出去了。
常春藤仔细一想,这名字太窝囊,但是已叫出去了,改又改不回来了,他忽然
灵机一动想:不如“将错就错”,干脆就用一个谐音,叫“百骝”也很好,他甚至
因这个名字而非常得意。
常百骝这次来到我的屋里,是给丽雅送舞票来的。他正式接触林丽雅的机缘也
是在一次舞会上。
就是那个“三八”节的下午,林丽雅被电话通知去文化厅礼堂参加一个节日舞
会。进这个场合时,她发现这里聚有这么多潇洒倜傥的先生和风雅韵致的小姐,舞
场大厅座位全是满的,一个陌生的男士极有礼貌地为她去包间里搬来了椅子。她落
身坐下,感觉气氛轻松而惬意。
林丽雅靠在大厅的一根圆柱子旁边站定,她打算集中精力欣赏一下那些人的舞
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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