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人的意识真怪呀,如此崭新现实的生活,如此信息爆炸的时代,竟同时也是如
此紊乱无序的生活状态,河水,树木,黄叶,色彩的褪变,在灰蒙蒙的冬日的寂静
中,忽然传来一阵嘎嘎的叫声,那么熟悉,那么贴近,那么辽远。
天色渐晚,我们找来了一些松枝插在王艳芳的墓碑前,把从菲城买来的几束鲜
花放在碑前,我们弯腰点火,为她烧去那象征她未能用上的人民币,一叠叠百元的
大钞全是纸做的,厚厚的堆着足有几个亿,这是我们特意在菲城城隍庙为艳芳买来
的礼物,她生前最希望成为亿万富婆,但她尚未能做到已成为孤寒的亡魂,人世的
炎凉只在她冒险一撄时已彻底抓住了她,她最终葬送在自己炮制的黄粱美梦中。
就在我们唠叨着往菲镇方向走回时,我突然听到了美人坡那边土路上传来突突
的机动车的响声,我可以凭直觉知道这是农村中常用的那种小飞虎,还能辨别出小
飞虎在美人坡前停了下来。我们不觉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
来,小巧的身材款款地向美人坡走去,一直走到王艳芳的墓前,她的步态在跨过一
道缺口时显得有些蹒跚,她的头脸都被一件风衣裹着,那风衣无论怎样看去都更像
是一个尼姑穿用的长衫。她手里拿着鲜花,还有一摞纸钱,她低着头在王艳芳的墓
前双手合十祷告,使人无法看清她的面孔。做完了一切后,她又匆匆走向停在土路
边的机动车,在临近车子时,她再次回过身来,无限哀愁地望着王艳芳的墓地再鞠
了一个躬,她上了车就匆匆奔龙山的方向而去,土路上扬起了纷扬的尘埃,车子却
一步不停地往龙山方向去了。
我们断定:她就巫美睛。
智能领我们绕过几座寺庙,走过一道山崖边的石桥,到达了观音寺,我们在观
音寺虔诚地跪拜,烧了香,又顺着寺后的小路走了几步,就到了韶华禅寺,这里的
环境极其清幽,四周围是一片竹林。我们走进禅寺,见一个不大的禅堂前供着观音
菩萨,地藏菩萨和其他几尊菩萨,正中间的观音像前点着几根红烛,红烛前烧着檀
香,香烟袅绕,气氛十分肃穆庄严。我们又跪拜了,烧了香,再起身时,就见智能
和尚正从里屋走出来,我们发现原来禅堂里面还有另一个空间。
我们随智能走进里面,忽见一老尼从禅房中出来问道:“施主是找静安么?”
我们说出巫美睛的名字。
老尼引我们走进一个书房,书房中间摆一条大方桌,上堆各类佛学书籍,书房
四壁墙上全是字画,大都为古代的名人字画,在一个不起眼的旮旯里,我们看到了
书房主人那一手淋漓畅达而又显娟秀的字体。
这里是巫美睛的起居处无疑了。
智能向我们介绍老尼就是巫美睛皈依三宝的皈依师韶华禅师,美睛皈依的佛号
为“静安”,她一直在此念佛茹素编撰佛书。
禅门使生活变得轻松,而生活使禅门变得沉重。走出庵堂,告别了韶华禅师和
智能和尚后,我与丽雅忽然之间感到了我们需要肩负起另一种现实生活的责任了。
我们沿着陡峭的山路喘息着,一步一步向来路走回。就在这时,一个满身尘埃蓬首
垢面的邋遢老僧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看上去足有七十多岁,头上戴着破烂的纱巾在
风中飘动,身上穿着一副又黑又脏又皱又破的袈裟,他嘴里嘟嘟嚷嚷说着什么,目
光混浊,摇摇晃晃。他是疯僧么?他嘴里在说着什么?我们对他一切都不能确定,
不确定的印象给了我们一个不确定的结论:他是个过路的疯僧。
我忽然一闪念问丽雅:他是龙维生么?
丽雅说:不可能!
我又一闪念问丽雅:他是怪人龙维世么?
丽雅说:更不可能!
我再一闪念问丽雅:那么他一定是当年在兴河中学的那个龙“疯子”么?
丽雅说:这些人我都没见过,但我觉得都不可能!
我们正在疑惑不定时,就见疯僧向我们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从口中
吐出了一串我们听不懂但又似懂非懂的话来:
“随风而来,顺脚而往……初于闻中,入流所亡。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
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
寂。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
……
疯僧说过这段话后又向我们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笑,然后拂袖而去,我与丽
雅久久呆呆地立在那里,努力思悟着什么,等到什么也思悟不出时,我们俩人就同
时向那个疯僧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冬天的阳光平淡而温和,我们走在阳光下的脚步也变得稳重起来。丽雅神情专
注地听我念这首刚才咏成的诗,一声不吭,忽然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
“我们回去吧!”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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