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发现母亲和阮姓牙医私情后的两年里,岂言都努力着想让自己忘却那一幕。
而母亲也不再借故带着妹妹岂容出门,她只是呆呆地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剥蚕豆,
不爱跟自己说话,甚至到哪都避开自己的目光。可岂言对父亲的感情却逐渐地更
为微妙起来,是同情,是疼惜,是爱,还是依赖或别的什么?现在的她去回想,
也真伪难辨。只是,她发现自己每回对父亲有亲昵动作时,母亲的目光总在身后,
所以如此往复,在对父亲异样的眷恋倾慕中,来自母亲的关注又失而复得。她非
常喜欢那种感觉,浑身温暖的感觉。
可十六岁那年,母亲却执意要把她送出家门。在志愿表上,她替女儿填满了
那些有寄宿制度的学校。
娇贵抽完了一整支烟,站起身来,活动麻痹的小腿,这才发现天开始下起小
雨。她转身走回屋里,躺上了床。皮肤上的烟草味,仍然那么清晰。这一晚的回
忆过于冗长,以至于她觉得浑身酸痛,视线也有些浑浊。她悻悻地想,要是能像
岂容那样,把不好的什么都忘了,那该多好。她用一只胳膊搁在脑壳上,上下地
揉动按摩,像是梳理所有的记忆。她知道明天一定还见不到丈夫薛事,甚至可能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愿见自己,再也不愿。有时候,娇贵会想,如果丈夫
同意见自己了,那么他们面对时,是怎样的场景?他们会说什么,能说什么?你
好,好久不见,你好吗?你好,我很想你,你知道吗……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久别
重逢的对白中,又有哪一句是合适他们的?她不知道。
其实一直到现在,娇贵都不确定那天站在帘子后的女孩是不是岂言。她抓起
衣服瘫软在黑色皮椅上,眼睛干涸。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牙诊所,也再没见
过阮一骞,她像是给自己住进了一个蜗牛壳,什么人都不愿见。而阮一骞则打过
好几个电话来,都被娇贵支吾地搪塞而去。她知道私情如同霉花,见不了光,也
总有彻底清除的一天。
但那时候对大女儿岂言,娇贵却仍心有余悸。她怕和岂言面对面,怕她冷漠
的眼神,可又发现女儿对丈夫薛事的目光里有异样的温和与羞愫。她说不清自己
是怕岂言滋长了对丈夫的恋,还是怕她那洞悉和审视的目光。总之,在十六岁那
年,她做主将岂言送出了家门,可也是在那年,一切都急转直下。
娇贵闭上眼睛。她不信命,不信报应一说,即便是在小女儿岂容出事后,在
邻居们看来,这个女人仍冷静得可怕。她只是用封条封上了岂容的房门,里面是
否还留有血迹,谁都记不得了。她带着岂容离开这个家,又在几年后,重新回来,
因为她认定了自己必定要在此终老。现在的娇贵,仍是白而丰满,只头发已经白
去了一半,眼角上深镂着纹路,胳膊上的肉,也早已松垮下来。而这是时间给女
人最坏的礼物,即便不想要,可谁都逃不掉。
梦里,娇贵又一次见到那块白色毛巾,上面有一小摊血渍,飘在风里。她一
路追着它奔跑,很想停下它来,却徒劳无功。而年轻时候的阮一骞正站在风的那
头,还竖着那标志性的“飞机头”,一脸无谓地冲着她大笑。她爱过这个男人吗?
这个男人又爱过她吗?
她从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虽然娇贵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阮一骞,但岂言见过。在那个母亲带着妹妹岂容
去练琴的秋天,她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他从父亲拉开的门缝中走进来,像是
前来探见老友般,神情自然。父亲也异常地平静,他倒了两杯铁观音,转身对岂
言说:爸爸要和叔叔谈一些事,乖,你去弄堂口玩。她便只能非常不高兴地嘟嘟
嘴,尔后悻悻出门。
似乎过了很久,在弄堂口,岂言看见阮一骞失魂地走出来。她不明白母亲为
什么会喜欢上眼前这个已经中年发福的男人。他根本谈不上英俊,皮肤呈麦芽色,
脸上还有被夏天灼伤的痕迹。弄堂里有一些邻居认出他来,林散着上前打招呼,
他却并不理睬。
当岂言回到家,只看见晒台上晾着一块洗干净的白毛巾,而父亲则平稳地坐
在书桌前,照常写着他的那些诗,脸色冷峻。岂言不敢吭声,也不敢上前打听,
只远远地站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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