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人生如梦--总结我走过的路(12)

　　我的学术研究的第三个特点，是有极强的自省性。我在从事学术研究的一开
始，就明确意识到自己在学术发展中的尴尬地位：客观情势要求担当承上启下的
责任，又因为自身知识结构上的先天不足而力不从心。由此而确定了自己在学科
发展中所处的" 历史中间物" 的地位，并自觉追求" 有缺憾的价值" 。这就意味
着两个方面的" 自知之明" ：一是清醒地知道自己"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
二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做的，自己追求的，在自有其价值的同时，也有其限
度，甚至存在着负面的可能落入的陷阱。我自认为，这两个方面的" 自知之明"
可能是我最重要的治学经验，愿意郑重地介绍给诸位。细说起来，大概有三层意
思。

　　首先是要" 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曾经说过，能否独立进行个性化的学术
研究，关键是要" 找到你自己" ，即找到适合你的研究对象，找到最能发挥你的
潜能的研究方向、路径，找到有你自己特色的研究方法。我这一辈子最大的" 成
功" ，就是一开始就找到了鲁迅，同时又找到了与鲁迅既相通、又不同的周作人，
晚年还找到了毛泽东，尽管以后从他们出发，伸展到相当广阔的现代文学，现当
代政治、思想、文化的各领域，但始终牢牢抓住这三位举足轻重的历史人物，以
我的方式，进入他们的世界，并通过对他们的阐释，让我自己的思想、情感，创
造力与想象力得到充分的发挥。有的学者，写了很多文章，也涉及众多领域，但
总给人以零敲碎打的感觉，形不成自己的特色。也有的学者，不但只限于很狭窄
的研究对象，也不作不断深入的开掘，结果就在取得一定成果之后，就止步不前。
这都是没有真正找到自己。

　　其次，更要" 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 。如前所说，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
知识结构上的重大缺憾，因此，就采取了" 扬长避短" 的写作策略。读我的研究
著作的朋友很容易就发现，我几乎时时、处处都在谈周氏兄弟，尤其是鲁迅，我
的论述范围，都集中在中国现当代文学、思想、文化、教育、学术，很少谈中国
古代，谈外国（《丰富的痛苦》是一个例外，但主要还是谈我相对熟悉的俄罗斯
文学）。一旦由于兴趣所至，越过专业谈自己没有经过专门研究的话题，比如写
时事政治评论，会涉及我不熟悉的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的问题，我就要郑重
声明，自己是以一个关心时政的普通公民的身份发言，而绝不敢以专家自居。这
自然是一个很大的局限，有人就描述和批评说：" 钱理群永远走在鲁迅的阴影下。
" 我承认这是一个很大的不足，因此感到羞愧；但却不想改，也改不了，好在鲁
迅博大精深，思想超前，还有我发挥的余地。说" 不想改" ，有客观的原因：我
进入学术界年龄偏大，容不得做大幅度的知识结构的调整；但也有教训，也许当
初我还是应该补一些课，我把" 不能做什么" 看得太绝对了。诸位还年轻，在总
体把握自己"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因而要善于扬长避短的前提下，还是应
该不断调整自己，发展自己，扩大自己" 能做" 的范围和领域。

　　其三，对自己能做、已经做的事情，对自己的选择、追求，也要看到它的限
度。前面说到的" 有缺憾的价值" 就是这个意思：任何" 价值" 的另一面，就是
一种" 缺憾" ；有" 特色" 也就同时有" 局限" ，甚至" 陷阱" 。比如，我确实
是用自己的方式走进鲁迅的世界的，这构成了我的鲁迅研究与其它研究者不同的
特色，而且现在似乎也得到了鲁迅研究界的承认。但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方
式同时也是存在缺憾的，而且如果将其绝对化，超出了限度，就会走向反面：形
成对鲁迅的遮蔽，以至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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