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丰：那似乎盛开着的爱情

    “高四事件”发生时，爱情正在58班的空气里徘徊，那情形有点像徐一鸣舞
姿，有点儿孤芳自赏，又有点儿匆忙，踉踉跄跄。事件并没有给58班的爱情造成
很大的撞伤，生活之中不仅仅只有爱情。

    这里有必要提到“圈子”这个词，“圈子”由几个要好的同学形成，关系非
常稳定，既使毕业多年后，圈内成员关系仍然能长时间保持非同一般的亲密，圈
子之间很少形成交叉关系。58有很多这样的圈子，这些圈子是58稳定的细胞，游
离于圈子之外的人，像散兵游勇。我属于散兵游勇，苏铭似乎是，罗兰也是，罗
兰内心一直有点傲慢。到高三最后一年，我忽然发现，苏铭也有自己的圈子。

    我和罗兰的爱情在圈子外显得触目惊心。

    罗兰说，她看到我的第一眼便喜欢上我。这是她第三次往我课桌里面塞纸条
时，写在上面的一句话。她的行草字迹流畅狂放，不像出自女生之手。当我与她
在转盘路口相遇，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榕树下，冲我笑，毫不遮掩她的喜悦。我跳
下车，向她走过去。她抿着嘴指指自己，又指我的车后座。我明白她的意思，示
意她上车。她一路上，用手轻轻地扯着我后面的衣服，也不找话说。那段时间，
在清晨的十字路口，我总能碰见她站在同一棵树下。快到学校大门时，她跳下车，
让我先进去。有一天，她坐在车座上，悄悄地往我口袋里，放了一张制作精致的
小卡片，卡片上画着色彩华丽的小天使，手里握着弓箭，翅膀雪白镀着一层亮粉，
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我在他稚气的眼里看到了邪恶，而不仅仅是爱情。古希腊传说中，维纳斯的
儿子，爱神邱比特，是个手拿弓箭的小男孩，他手中有两支箭，金箭射入人心会
产生爱情，铅箭射入人心会产生憎恶。当初太阳神阿波罗曾嘲笑小爱神，结果邱
比特把金箭射向了阿波罗，把铅箭射向仙女达芙涅，阿波罗爱上了达芙涅，而达
芙涅为了躲避阿波罗，宁可把自己变成了一棵月桂树。

    罗兰显然让邱比特手中将要射出的箭是一支金箭，她像其他人一样，羡慕他
具有使人爱的力量，而对他的铅箭忽略不记，爱情就像一只金苹果，在她的青春
里光芒四射。因此她选择带翅膀的天使作为她的使者，往他的金箭上涂上一层甜
蜜的果酱，她手指所指的地方，就是他的方向。她不甚清楚，邱比特是一个调皮
捣蛋的小男孩，我看到的小爱神将箭簇对准我，眼里闪动着恶作剧的嘲弄神情。
我偶尔会想，罗兰是因为爱上邱必特而爱上我，还是因为先爱了我才选择邱必特。

    带着翅膀拿着弓箭的小天使是当时颇为流行的示爱方式，罗兰在对待爱情的
态度上，颇像一个勇猛乐观的猎手，无所畏惧。我把那张卡片很仔细地收进抽屉
里，除了惊诧之外，又有些敬佩。我也怀有与罗兰同样的爱情，但一直小心翼翼
地藏着，不敢让人知道。爱情给人的罪恶感，就像邱比特笑容里的邪恶，让我在
爱情面前变得獐头鼠目，我犯了与叔叔曾经犯过的同一个错误，将爱情的牌位供
奉于高高的神坛上，顶礼膜拜，认为精神之爱才是纯粹的爱情，具体到物质肉体
的爱情，即是堕落。

    罗兰第一眼便喜欢上我的原因，是她认为我与众不同。她的话很令我兴奋，
有点晕，她接着向我解释我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比班上的男生们显得更加成
熟，还有一股子匪气。所谓的匪气就是给像我这样，一个坏得不够彻底的人身上
贴上一个很别致的标签，这个标签一贴，所有的缺陷都变成别具一格的闪光点。
罗兰这个贴标签的人，为给我贴上的标签感到非常自得。

    她说，女孩子其实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男生，她最欣赏的类型，个子不要很高
大但穿衣服要好看，成绩可以不要拔尖但要聪明，不是整天打架滋事但义薄云天，
在感情上有点愚钝但是很痴情，这就是她眼里我的形象。我没有纠正她的说法，
告诉她对我的印象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一种错觉，起初是因为我并不想了解她，也
不愿意向一个女生坦露心声，后来在我了解她之后，又觉得没有必要，一个人绝
不可能被另外一个人完全了解，哪怕进入过对方身体内核。我和罗兰之间的交往，
建立在错觉和自以为是的基础之上，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消除掉彼此的戒心，把
伺机反扑的怀疑强制按压。

    她学生时代对我的判断，百分之五十出于事实，百分之五十是她的幻觉，她
借着这百分之五十的事实来向我提出她的幻觉，在我面前竖起了一杆高高的标尺，
这杆标尺却随着时间的延续，不知不觉发生着莫大的变化，就像我，幼年时喜欢
班干部，中学时喜欢成绩比我好的女生，读大学时认为长得漂亮的异性才是最理
想的女朋友，进入社会却将性格温柔贤淑作为娶妻的标准。

    其实，在做为猎手的罗兰面前，我永远是个弱者。她在转盘路的榕树下，足
足等了我一个学期，尽管对她的热情不以为然，我每天还是照例经过那个路口。
不可否认，她长得非常漂亮，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白皙，双眼皮，瓜子脸，尤
其当她穿一条紫色连衣裙，头发用一块白手帕松松束在脑后，站在树下的清纯模
样，令许多男生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她两眼。我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不善于接
受也不善于拒绝。我有意与罗兰保持距离，但同学们看到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的
罗兰时，目光不可避免地开始躲闪起来，似乎她们心怀愧疚，对不起我。

    有一次晚自习后，罗兰一定要我步行陪她走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往郊外，有
点偏僻，回家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没有月亮，只有点点繁星的微光，我推着自行
车，她走在一旁，微弱的星光下，我能看得清罗兰笑容洋溢的五官。那条路很窄，
顶多容二个人并排而过，并且路面坑洼不平，有人骑车经过，我们必须闪到一旁
紧挨在一起才能让人通过。自行车铃声短促地响了几声，嘎然而止，骑车人在我
们身后下了车。擦身而过时，我看了推车人一眼，她也正好转过头，匆忙镇定的
一眼，已经走过去，重新骑上车，长发飞扬。我认出她是梅方，那个总是不动声
色，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神情的少女。罗兰的笑声和话语依然在夜色中荡漾，
梅方迅速在我眼里失去，仿佛我闭上了眼睛。

    我突然烦躁起来，不能断定她是否认出我和罗兰。其实，她认出了又怎样，
没有认出又怎样呢，她的眼光那样沉，比陌生人还冷漠，她甚至已经对黑夜里在
这条路上缠绵在一起的男女见得太多，心底里充满鄙视和不屑。

    我曾经写过一篇没有结尾的爱情小说，我把那篇小说夹在林语堂的《绿牡丹
》里，然后把书借给梅方。她还书给我，把小说抽出来放在《绿牡丹》的封面上，
我以为她会对小说做一番评价，没想到她说，你认为一个高中生能够懂得真正的
爱情吗？在我眼里，那都是些无知的人，等待他们的只不过是庸庸碌碌的一生！
她的语气像以往一样轻柔，但是神情严肃，叹息声里充满忧郁。

    梅方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的爱情时，是不是像上帝一样，正在发笑？爱情在她
眼中幼稚可笑。罗兰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越来越沉默里的沮丧，她在自己的爱情
里飞扬，那飞扬衬托得我多么虚弱啊。星子的微光被汽车车灯搅乱，又跌跌撞撞
仆倒在暗夜里。巷子两旁的楼房让夜色更加浓密，黑暗给陷入情网的人以安全感，
罗兰进入巷口时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她对我的依赖让我心头一热，或许我对
她应该表现得更热烈更柔情一些，于是，在即将到达她家门口的小巷子里，我把
她抵在墙上拥抱了她。

    她的身体在我怀中颤抖，丝一般柔顺夜一般浓密的头发滑过我的手掌。她不
甚熟练地闭上眼睛仰着头，脸上闪动着幽蓝的光泽。我禁不住低下头，我的嘴唇
像一只水鸟，俯冲而下，飞快地噙住了她。

    我把自行车停在我家的院子里，又锁好院门，发现两只手一直没有停止发抖。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考场里，满头大汗，钢笔怎么也拔不
出笔套，罗兰站在那些远远地围观嘲笑的人群里，冷冷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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