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丰:有个叫大上海的地方
每次经过下河街,都想起小时候,人们把饭桌摆在榕树下,吃完饭搬个小马
扎就着路灯摆上一局,小方桌旁围一圈观局的大人小子。小子们的乐趣在于看下
棋人为一步棋起骂争吵,甚至抄起马扎动上手就更热闹。那些生活场景已经永远
消失,就像你再也看不到戴顶草帽背着相机走街串巷给人拍照的师傅,下河街已
变成全新的下河街,梅城也不是儿时的梅城,现在的梅城,随处可见开在小商铺
里面的茶馆,里面摆着几张自动麻将桌,到处是牌桌上消磨时光的梅城人,手边
放着泛黄的茶水。
梅城的日子,就像那茶水,简单轻薄,日复一日,我穿上时光的溜冰鞋,在
惯性中慢慢滑下去,不能停下来,滑向衰老。
我通常在休息日明亮的光线里醒来,然后坐在床上抽烟,看着窗外渐渐刺眼
的阳光,脑子里杂乱地闪过一些痕迹,很破碎,必须要使劲地想,才能拼出某一
个片断。原来过去那样容易被忘记,青春还来不及回首,已经无影无踪。我的心
更像一道竖起的墓碑,碑上空无一字。
这个周末的早晨,我起得特别早,到下河街的陈军粉店吃了一碗牛肉米粉。
如今,下河街只剩下这一家粉店,其他店铺都已经迁走了,从前这条街上有四家
粉店,许多卖杂货日用品的小铺面,一家铝制品手工作坊,街尽头是铁匠铺,铁
匠铺里的老头子一年四季罩着一件宽大的老蓝布围裙,围裙某些地方磨得发亮。
从粉店回到家后,我让吴小琴对所有找我的人说我不在。吴小琴抓着话筒对
电话里的人笑嘻嘻地说,他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哦,他是个大脑壳啊,手机也
丢家里了。说完电话,她嘟哝着嘴,瞧你这帮朋友,神神秘秘,无非就是想喊你
打牌喝酒,还能有什么事啊。她正对着一面圆镜夹她的眼睫毛,在眼皮上涂颜色,
嘴唇红红的,不停地在镜子里打量自己,其实她那么年轻,不打扮也挺有吸引力。
她没有发现,我一整天都心绪不宁,宁愿她陪同事去逛街,我一个人呆在家
里,不让她看出来。导致我心绪不宁的原因,不是由于我突然间发现了吴小琴身
上的吸引力,也不是由于下河街的变化,而是我在陈军粉店看到陈志超。
粉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志超和一个年轻女孩走进陈军粉店。两人一进来,所
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等陈军将粉店里的人一一扫视时,他们早已俯下头去。陈志
超肤色更加黑,一种没有光泽的黑,跟年轻女孩走在一起,黑得死气沉沉。女孩
即使没有陈志超的衬托,走在梅城也很扎眼。与陈志超的黑相比,她的皮肤出奇
的白,红的地方又是温润的桃红色,一头波浪似的黑色卷发垂落在裸露的肩部。
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年轻女孩的时髦与梅城丝毫不相容,她身上明朗修长
的牛仔裤和花边上衣,绝不是梅城服装店里的翻版货。我打量她的时候,女孩面
无表情地盯着墙上的啤酒广告,似乎走在无人之境。这时候,陈志超看到了我,
他有片刻的疑惑,马上对着我笑,快步走上来。伙计,过早啊,这么巧。他在我
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递过来一根蓝芙蓉王。我挡回去,才戒的烟。真戒了?真
戒了。他笑了笑,招呼老板来一袋槟榔,撕开递给我,我挑了一颗。女孩早已坐
在我对面,他把槟榔递过去,叫她小寒。小寒用普通话说,我不吃槟榔的。脸上
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我和陈志超说话时,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儿,像块冰雕。不
过她说完后,随手从皮包里拿出一支烟抽起来。我问陈志超,最近忙些什么?陈
志超皱皱眉头,还不都是些鸡巴卵事,过段时间想去上海看看。我说上海,那是
个好地方。陈志超敞开四肢,一只黑壮的手悠闲地摸着头顶,头顶上有道瑞士军
刀一样长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头皮浅,傲然地趴在发丛里。是不是,小寒!他
似笑非笑地望着女孩,女孩没听见一般,在桌上弹她的烟灰。我嚼着槟榔说,你
们慢用,我吃饱了,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起身时,我特意朝女孩看了一眼,她
没吱声,眼神仍旧冷得像冰,蓝色透明的冰,微微翘起的嘴角里藏着一丝讥讽,
而我恰好看到到了那丝讥讽。
这讥讽竟让我感到慌乱,我知道背后,她正翘着嘴角漠然地看着桌子上剩下
的半碗牛肉米粉。
平日里,我尽量避免碰到陈志超,自从初中毕业后,我就看得非常清楚,我
们不属于同一路人。我搬出下河街后,很少再碰到他,倒是苏铭近年来常在我面
前提到这个名字,让我感到非常意外。不过细想想,一点都不奇怪,当苏铭越来
越熟练地成为一个商人之后,他的朋友圈子滚雪球似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复杂,
三教九流,无所不容。通过苏铭,不难相信一个人身上会具有如此完美的可塑性,
不少同学这样评价后来的苏铭:放荡不羁、玩世、仗义疏财、拜金主义、浅薄…
…这里所说的浅薄无关智商。有人曾经批评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是没有理想,没
有追求,没有人生目标,从精神上堕落庸俗的一代,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譬如我,
最大的人生理想,不过就是找个好女人结婚,过平平安安的日子,最好还能在单
位上能混个一官半职。而苏铭不一样,他鄙视这样的生活,宁愿在别人眼里花天
酒地,做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他的理想是赚钱,赚更丰厚的物质,有一天,他发
现自己需要想方设法才能把钱花掉时,他的理想僵死了。那个时刻,他一定惶恐
过,反思过,但是没等他理出头绪,他身边走马灯似的人流又将他淹没。他不停
地换女友,却没有爱情,因为他不相信有爱情,也不相信婚姻。苏铭曾带着讥讽
的神情警告我,所有的爱情不过是一场骗局。当时,我已经陷入罗兰的爱情里,
暗地里对他的陈词滥调嗤之以鼻。
取下吊唁黑纱后的第二天,我去找过陈志超,梅城人都知道陈志超在火车站
附近开了一家货运公司,并且是梅城唯一一家货运公司。陈志超请我坐在他办公
室的黑色真皮沙发上,泡了一杯上好的铁观音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关
上门,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转身坐在我旁边。他办公室不是我想象中
的脏乱,既没有随处乱扔的废报纸啤酒瓶香烟头,也没有一根指头可刮掉一层的
陈灰,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文件柜里放着几个厚文件夹,办公桌上放着湖
南省邮政通信黄页和电话号码薄,一个笔筒,一部电话,一个翻开的三十二开硬
皮本,一侧墙角落里码着一捆捆牛皮纸扎成四四方方的物品。唯一使人眼前一亮
的,就是我坐在上面的这套真皮沙发,可看出价格不菲。
我没有提起苏铭,陈志超清楚我为什么找他。果然,没容我开口,他把一个
信封推到我面前,说,一点小心意,我和苏铭也算相与的兄弟,谁想到会发生这
样大的变故,我也不好去看望苏铭的父母,这三千块钱,你就代我转交吧。
我没看到他从哪里拿出来的信封,不过可见他早有准备,他的表情也看不出
到底是出于真情还是作戏。我没有动,我淡淡地说,苏铭他也就值三千块钱!陈
志超手一抖,脸阴沉下去,面色更黑,直瞪瞪地盯着我,你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的眼睛,说我没什么意思。看得出他强忍着怒火,毛孔一颗颗喷着热气,拳头上
那颗硕大的金戒指不安地躁动。一会儿,他垂下眼皮,神情重新松驰下来。他叹
了口气说,苏铭是我兄弟,那天晚上他还打过我电话,没说上话就已经出事了,
你可以去向警察证实,要是当时我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不会有事。
我打断他的话,挖苦地说,亏他早没跟你一起混,可惜他不是猫变的,没有
九条命。
陈志超摆摆手,苦笑道,谁想得到啊,现在这帮小杂种,六亲不认,说不定
哪天连我也砍了,我正派人四处找,你放心,一定不会放过这两个小杂种。你可
以去打听打听,我陈志超也不是无情无义的甭种,信我的话,你就捎上这钱走。
我说我就是来要你一句话,既然这么说,我信你,但我不会帮你捎钱,你要
是真念着兄弟情份,就亲自送过去。说完,我离开了,不想再在那里多呆一分钟。
陈志超有没有亲自送钱去,没人知道。几天后,我去医院看望苏铭的母亲,
苏母说,有个叫王路(也可能是“璐”或者“露”,或者其它的字)的人寄钱给
她,钱是从上海寄来的。她问我认不认识叫王路的人,我说不认识。要这些钱又
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苏母握着床单,自言自语。她不过五十多岁,似乎一夜
之间变成了一个干瘦絮叨的老太婆。
上海,那是个好地方。早上在陈军粉店,出于客套,我对陈志超说,上海是
个好地方。上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没去过上海,苏铭说过那是个好地方,
我仅仅是重复了苏铭说过的话。最近一年,苏铭倒是经常往上海深圳跑,想投资
做点其它生意。他第一次从上海回来后,对我说,你应该多出去看看,上海真他
妈是个好地方。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就像回到了十多年前,我带他去Z 大舞厅里
看完美女。他说你不知道,我到了上海竟然感觉像个乞丐,我那点钱在上海还不
够买套好房子。我这一辈子除了赚钱花钱,估计什么也干不了,那就多赚点钱吧,
有钱人还是牛逼。他那样恶狠狠又干脆的语气,好像与钱有解不开的仇恨一样。
我说,至于吗!我本来想说,至于那样激动吗,再多的钱也不过是活着。后
面的话我没说下去,我突然想起梅方在上海。苏铭去找过梅方了吗?他当然应该
记得梅方在上海,几年前梅方回来,他请她吃过饭,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梅方,
那以后,梅方就去了上海。
我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人们都穿上了厚外套,吃饭的包厢里面热烘烘的,一
大帮人。苏铭脱掉外套,里面只穿一件黑色的背心,脖子上小指粗细的金项链,
衬得他晒得暗褐色的皮肤光泽饱满,他后来留给我的记忆里,每次出现总是与某
种光相伴,不是头顶着光轮的幻像,他很真实,就如阳光下急速闪动的小块金属。
那帮人暗地里互相对望,会心一笑,我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我也嘲笑过苏铭,
暴发户才戴上那么粗的项圈。那天罗兰也在,罗兰坐在苏铭旁边,我坐在罗兰旁
边,梅方则远远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罗兰指着苏铭对梅方大咧咧说,梅方,你应
该跟“猛男”喝一杯,他可是越来越像老大。罗兰说完后,梅方当时是什么表情?
她总是那样一副矜持的样子,不爱说话,尽管比学生时代多了些宽容神色,似乎
还隐约显露出一点不自在,但还是让我感觉到无法阻挡的陌生感。她仰起头来,
几缕碎发遮住耳垂(她竟然戴着一付镶石头的耳环,从我的方向望去,沉甸甸的,
像一对感叹号),注视着苏铭,显然对“猛男”这个词的理解缺乏准备。苏铭正
站着跟人喝酒,隔着一张阔大的圆桌还有满桌琳琅满目的杯盘子杯碟,她目不转
睛地望着他,文文静静地笑,笑容里分明闪过惊疑之色。
梅方给那张桌旁的每个人都留下她在上海的电话号码,但是我和苏铭后来在
谈起有关上海的话题时,谁也没提起梅方,好像都把她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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