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的年限
2002年1月1日 晴 暧昧的年限
从二字一打头,公元二○○○年第一天开始,人类就彻底地陷入了对数字的恐
慌。经济社会的根本性错误就在于将人类的所有活动简化成为一种数字,即使是人
类赖以生存的爱情也仅仅蜕变为一种数字。经济发展了,人人手里都有了钱,谁都
能谈恋爱了,发展中国家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在富人还没有统治世界之前,让穷
人们也奢侈上一把。说实在的,这个年代应该是中国近百年来最好的年代,经济发
展的黄金时期,几乎所有老百姓都在为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奔波,但又脱离了仅仅
是为了吃、穿、住的生存需求,在贫穷和奢华之间建立了一个相对平稳、充足、丰
盈的王国。在相对富足的人中,产生几缕愁绪或审美情趣之类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的,但也仅仅是几缕“爱上层楼”、“不识愁滋味”的愁绪罢了。审美情趣是商品
化的,艺术的价值等同于它的标价,标价越高,它的艺术价值似乎也就越高了。在
宣扬文化多元化的同时,良莠不齐的文艺甚至混淆了原本就含混不清的人们的视听。
信息爆炸,整合愈加艰难,以致无知的人们更加无所适从。迷失的年代拉开了帷幕。
迷失的一年过去了,暧昧的一年开始了。
二○○二,从字面上讲也是不明朗的。两个偶数之间用两个零隔开,究竟隐含
什么意思呢?偶数给我的感觉总是不吉利的,一,派生出万物,派生出二,而两个
事物在一起,必定相互异化,派生出完全不同于它们自己的不伦不类的东西,就像
化学反应吧。两个人在一起,交流的同时相互影响,以致大家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了。四个人在一起会怎么样呢?各种排列组合都是有可能的,而且始终处于变化之
中,然后这个世界就彻底污七八糟了。这两个空洞的零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渐失距
离感的人们越来越明白无间距的空间其实是场灾难。就像一个原子核,那么多的能
量积聚在一起高速运转着,能有好事吗?世间万物应该遵循它本该遵循的自然规律
发展。如果说当初人类发现了火种,已然破坏了生态,工业革命则是毁灭性的。人
口爆炸、资源匮乏,但每个人都想奢华,奢华的代价是十个地球也不够用了。唉,
关我什么事儿呢?既然我已经生而为人了,浪费地球资源也是无可避免的事儿,我
惟一能做的,就是减少浪费罢了。
所以,能够和他坐在包厢里唱歌、喝酒,我已经是实在太满足、太感恩了。真
的感恩。
从二维荧屏上走下来,变成三维的活生生的人,是一件奇特的事儿。我说,
“你知道世界上这所有的东西,人、动物、桌子、椅子、植物,为什么不是二维,
而一定是三维或者三维以上的吗?”他说,“为什么呢?”我笑了,“你想象一下,
如果人是二维的,而食物也是二维的,假设人的肠子是直的,人总要吃食物吧?还
要新陈代谢吧?那么,这就有了一个食物进出的问题。如果是二维的,即使空间是
三维的,食物要进入人体,也必须得把人体纵向剖开才可以,那人不成两半了?”
然后,我就“嘿嘿”笑着。
晚饭的时候,我正在家炒米饭,他打来了电话,说,“见个面吧?”我说,
“好啊!正说辞旧迎新是不是需要举行个仪式呢!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一起喝
一杯?”就这样,在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我在这家叫做量贩KT
V的地方见到了他。
他说他叫杜明,我说我叫莫非。
我先到的,径直先叫了一瓶长城干红打开了等他。几分钟之后,他就进门了,
中等的个子,随意的衣装,落落大方的举止,完全不同于我的想象。在我想象中,
他应该是俊秀飘逸的那种,或者是留着长发,颇有当代艺术家气质的人。这个年代
能知道杜牧、杜甫的人已经不多见了,自然应该是仙风道骨的样子才对。然而,他
却是那种很平常、很宽容、很随和的样子,实在令我疑惑了。但是,我想,这样就
对了!这样更容易相互接受,都是俗人嘛!至于沟通,我是不会奢望的,谁和谁能
真的沟通呢?即使亲人、爱人都不能,何况陌生人?网上不是流行一句话吗?“我
们只爱陌生人”!陌生人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我们可以重新做人啊!这时代,谁的
历史是清白的呢?人们最不愿干的就是自己扯下自己脸上那张虚伪的面具,太伤自
尊了!
打过招呼,当他从我眼前走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左半边脸,不知怎地,感
觉似曾相识。仔细看,他的侧脸像极了李明清,当然,也仅仅是侧脸。他坐下来以
后,我再看他,再没发现有一丝相似,但,这已经足够让我震惊了!
我说,“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他说,“这话很像男人跟女人套瓷说的啊!”
我笑了。
和网友见面,我不是第一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几天前,在一家茶楼我还见
过一个男人,长什么样儿,现在我已经完全忘了,只记得他事业有成、风度翩翩,
说了一箩筐关于他创业的经历以及现状的话。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看着他嘴唇
上下翻飞,抑扬顿挫,我就好像看到了那些被抛到岸上的鱼,它们的唇就是这样不
停翕动直至死亡的。等他发泄完了,我就说了再见,头也没回地走了。但这一次,
是我自己一早就决定要这么做的,和一个陌生人一起走进这个暧昧的年限。我是这
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感觉是次要的,形式是主要的。我们不是常常用形式来代
替内容的吗?我并没有奢望他会令我喜欢,原当初也只是想只要他不令人讨厌也就
可以谢天谢地了。
可是,我觉得我喜欢上他了!这在莫非的历史中是绝无仅有的!即使李明清也
没能做到让我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但是,他却在三秒钟之内让我想托付终生了!
我知道我醉了,从看见他那一刻起我就醉了,酒瓶还没打开我就醉了!酒是什
么呢?酒是水!水是什么呢?水是那个叫做杜明的男人!我也只有一饮而尽了!
他说什么我怎么知道呢?我说什么他可明白吗?就像在网上对诗吧,各说各的,
对方明不明白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说吧,说吧,说出来的都是假的,没说的才是真
的呢!唱吧,唱吧,我不是想展露歌唱的才华,我只是觉得那歌词挺好的,多温柔
啊!你能听得懂那歌词吗?歌词说什么也是不重要的,你能看清我的眼吗?那里面
是火还是水呢?你能告诉我吗?
我醉了,我真的是醉了。
后来,在某个宾馆的大床上我睡着了。
醒来,他就在我旁边轻鼾着。我发现,我是赤身裸体的。
后来,车开了很远,我们去吃粥。我煞白着脸听他说,“你真的不介意我有太
太吗?”
后来,我回家冲了个澡,睡了一觉,手机响个不停,把我吵醒了。
再后来,在茶楼昏黄的灯影里他凝望我,说他明天一早出差,半个月以后回来。
他还说,昨晚你穿那身黑色的衣服要比今天这身红色的好看。
我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理当穿红色的。说这话时,我没看他。
究竟是喜是悲,谁能说得清呢?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天就不存在了,地也不
存在了,世界也不存在了,还用说什么?
如果我是那一只无牵无绊的船,你就是那船上的帆。船如果没有帆,又该怎样
航行呢?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时间的存在,刹那成了永恒,而永恒的只有现在。
现在才明白,人拥有自私才能拥有幸福,拥有欲望才能感知到悲哀。人不是神,
怎么可能没有七情六欲呢?比干有一颗玲珑心,心生七窍,如此忠心,还不是死于
非命?心就是用来感知的,无心的人是不能活的!或许我的心完好无损保存了这么
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掏出来拱手奉上的。活着的心永远等待死亡,就像人一出生
就在等待死亡一样。
我写下所有的感觉,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了解今天、了解自己,然而,我发现
根本就不能够!我那原本就发育不良的思维能力越加没有逻辑,就像一团乱蓬蓬的
水草缠绕在脑壳里,所有行而上的、行而下的都不能给我提示,伦理学、道德学、
人类学、物理学、化学混淆在一起,即使感觉到了,也不清晰。
我还无法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可能是由于过度疲劳引起的大脑缺氧造成的。
其实我一直就有这毛病,只要一思考,大脑就会缺氧。思考本身,对我来讲,就是
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儿,而今天,更是不可能了。
梦里或许能够更清醒些,那就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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