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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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早自习课,郑胜没来。费远钟发现郑胜的位子上漏出一个洞,直到下课
铃响也不见郑胜来把那个洞填上。费远钟着急起来。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他想到
了郑胜曾往窗台上爬的事,要是他昨天晚上出学校后……费远钟很后悔,昨天夜里,
真该追到他家里去看看。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费远钟进教室清点人数,再
次看到了那个洞。郑胜很瘦,他空出来的座位也那么小,像个鼻孔似的。费远钟大
声问:“郑胜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费远钟又问:“郑胜怎么没来? ”话音刚落,
钱丽进来了,钱丽进门后顿了一下,像不认识一样望着讲台上的费远钟,伸长脖子,
红着脸说:“这节课是我的! ”费远钟说我知道。他又停顿了片刻,走出了教室。
他前脚跨出门,黄色门板就气哼哼地追了过来,把他的后脚跟碰得发酸。他恼怒地
转过头,咕哝‘了一声:“疯婆子,你以为我要跟你抢课上?!”
费远钟第一节也有课,但他跟别的老师掉换了,冲出学校东大门,来不及步行,
招了辆出租车就奔向陆军医院。
郑胜家的门锁着。一把小小的明锁,挂在生着红锈的门钩上。
费远钟大声呼喊,可四处无人,只有春天在静悄悄地流淌。
费远钟走出了医院。国道上,载重货车来来往往,喷着浓黑的烟雾( 今天的风
刮得很厉害,黑烟像风筝一样向高远处旋转) ,马路沉重地喘息着。没有出租车来,
费远钟也无心坐车,心狂热地跳动着,每走一步,他都向公路两旁望一眼,希望发
现郑胜或者他的父亲。
回到学校,他首先去了六楼,见郑胜的位子依然空着,他连办公室也没进,就
去了教务处。
“什么? 你说什么? 我问你,昨天下晚自习课的时候他在不在学校? ”
费远钟说在。费远钟说我问过其他老师,他们说他在办公室规规矩矩地站到下
课铃响,铃声一响,没有人叫他离开,他自己就出去了。
“出去是出去了,可是他到哪里去了? ”
费远钟说:“我也问过江师傅,他说他是亲眼看见郑胜走出学校的。”
江师傅把守东大门。
张成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了学校,”他说,“我们也就没有责任,但是,江师傅一个人看见还
不能算数,江师傅是学校的人,他的话缺乏足够的效力,你赶快去问江师傅,看那
时候街道上是不是还有其他人,那条道晚上不是有人摆烧烤摊吗,十点过肯定没收,
如果摆烧烤的也看见他出去了,我们才算真正走得脱! ——你下节有课没有? ”
费远钟说有。
“有你就去上课! ”张成林愤愤地说,“我派人去问江师傅。”
这时候,他作为领导的气势完全表现出来了。他一旦把气势摆出来,徐威也罢,
以前的陈校长也罢,都没有他那么吓人。他那特别突出的胸脯,崖壁似的倾斜着,
仿佛立即就会朝你崩塌下来。
费远钟是一个很有自尊心的人,可这时候他连那种需要尊严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本来想对张成林说,他把第一节调到了第二节,还可以把第二节调到第三节去,
因此不必麻烦张主任,由他亲自去找江师傅,然而他没有说出这句话的胆量。张成
林已经发出命令,他必须服从。 、张成林派去的人,很快把信息反馈回来:的
确有三家卖烧烤的摊子,但都没注意到一个圆脸瘦身的学生。张成林鼓了鼓胸脯,
很粗鲁地骂了声娘。
第二节课过后,全体学生在校领导和班主任的带领下,去大操场卜做广播体操。
音乐还没响起来,就有学生扯着嗓子惊呼:“看啦,你们看啦,郑胜在墙上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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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星期三。多么美妙的星期三啊! 人的一生中,要经历许许多多个星期三,
都被忘记了,因为它平淡无奇。星期三与星期四的区别,只因为它是星期三不是星
期四。
可这个星期三就不同了,郑胜爬到北门的围墙上去了! 三月被称为阳春,但在
巴州,四月才进入真正的阳春时节,何况现在正冻桐子花,天气冷得很,梧桐树上
零星的嫩芽,本来就难以入眼,天一冷,就更加看不_ 见影儿了,灰色的秃枝,手
指似的伸向天空,像已经饿得不行,要天空给它们吃的。可就在这样的冷天里,郑
胜却爬到了高墙上——他是通过那架梯子爬上去的。墙的顶端有十厘米左右的宽度,
郑胜竟然两腿并拢地站着。站在校园里望那堵墙,虽然有将近五米高,看上去让人
头晕,但还不至于把人吓死,要是到墙的那一面去,就真会把人吓死了! 那一面是
数米高的陡坎,与墙身齐平,陡坎之下是羊子河,羊子河虽然窄,却格外深,几十
年前巴州发过一场大水。
据说翻起来过一条八十多斤重的鱼;郑胜如果摔下羊子河,就只能喂鱼吃了。
要是郑胜背转身,眼睛会很快发花,也就很容易摔下去,好在他一直是面向操场的。
但有风呢,郑胜那么瘦,看上去随便一股风就可以把他吹走。梧桐树一枝细小的枝
丫伸过去,恰好横在他的下巴底下,郑胜的脸就像长在树枝上。树在冰冷地呼吸,
嘴巴和鼻孑L 喷出雾气。
“这东西! ”冉校长自语似的说。
风越来越大,把白得像是没有的阳光吹得乱晃,把羊子河与巴河水吹得不是向
前流,而是朝各个方向奔跑,河面一轮一轮的,留下水奔跑的蹄印。
冉校长走到费远钟面前,问怎么回事? 费远钟知道事态严重,连忙说:“他早
自习课就没来上,我还到他家里去看过,门锁上的,没人。”冉校长没言声,来到
高墙底下,沿着墙踱步,仔细地看着墙身,好像他在这学校待了二十多年,却从未
发现这里有堵墙似的。
学生已乱成一团。放音乐的人躲在广播室里,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工作得
相当卖力,广播操都该做第三节了,但学生们根本没听,手脚在奇怪地动着,脖颈
却扭得不成样子,盯着墙上的那个人。冉校长高声呼喊,让把音乐停下,可越喊音
乐响得越欢实,仿佛故意跟他作对。他胸前挂着把哨子,他把哨子塞进嘴里,鼓着
腮帮使劲吹。“都给我回去! ”他说,“不做操了,全都给我回教室里去! ”一部
分学生没听清校长的话,以为是叫他们认真做操,把脖子还原.蹦蹦跳跳的,比哪
一天跳得都高;一部分学生听清了校长的话,“噢嚯嚯”叫着,依依不舍地往教室
走。
看着这从未出现过的糟糕景象,冉校长急得怒吼一声:“你们都死了啊! ”
惊讶之中的张成林,这时候迅速明白了校长的意思,朝广播室飞奔而去。张成
林有时候表现得惊惊乍乍的,内心难得有惊讶的时候.可今天他真是惊讶r 。他还
没从战小川的事情上回过神,又遭遇到这种倒霉事! 音乐停了,冉校长的意志终于
得到贯彻,他不停歇地吹着哨子;与此同时,张成林等扇动着两条手臂,把学生往
教室里赶。
操场空了,只剩下冉校长、两个副校长、张成林、徐威及费远钟六个人。齐聚
于墙底之后,冉校长把目光钉在费远钟身上。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费远钟,对校长
说:“我去他家里找过的……”
冉校长大声叱喝:“这时候说这些,是推卸责任吗? 赶快把他搞下来! ”
费远钟是多么委屈啊。高墙上那个家伙,要把他置于何地啊! 他朝墙上喊话:
“郑胜,你快下来! ”
郑胜蹲下身,成为一个一动不动的疙瘩。
费远钟说:“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你耳朵聋了? ”
郑胜真做出聋了耳朵的样子,把头倾下来,将一只手掌靠在耳轮上问:“你说
什么? ”
徐威低声说:“太不像话了,要是有那么长的竹竿,看我不把他捅下来! ”
冉校长严厉地看了徐威一眼。他心想,如果锦华中学的校长不是我冉文培而是
你徐威,你就不会这么说话了。他把费远钟推开,仰着头,恳切地说:“郑胜同学,
你下来吧,你下来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商量。”郑胜把头昂了一下:“没什么好
商量的,我就喜欢待在上面,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们无关。”冉校长说:“郑
胜同学,只有鸟才飞那么高,你是人,怎么能待在高墙上呢? ”
话音刚落,郑胜站起身,两条手臂张开来,做飞翔状,“我不是人,我就是一
只鸟! ”他这样说着,扇动手臂,嘴里发出鸟鸣的声音。
不知他是平时留心,跟鸟学过,还是他真的就变成了一只鸟,那叫声惟妙惟肖。
冉校长惊慌失措地喝叫:“快接住,快接住! ”
几个人都把手摊开来,膝盖曲着。
站在冉校长身边的徐威,这时候很想表现一下,也学着张成林的样子,凑到冉
校长的鬓发边说:“冉校长,报警吧。”
谁知冉校长哑着嗓门训斥:“你是觉得脸还丢得不够吗? ”
徐威不言声了。冉校长又朝上面喊话:“郑胜同学呀,你赶快下来吧,我求求
你了。”
郑胜停止了飞翔,高傲地说:“我早就讲过了,我喜欢待在上面,这是我自己
的事,与你们无关。”
冉校长说你是我们的学生,我们要对你负责的,怎么能说与我们无关呢郑胜同
学? 郑胜突然激动起来:“负责? 上课不准提问,不准回答问题,还把我赶出教室,
这就是负责吗? ”
他的身子摇晃着,看上去随时都会跌倒。冉校长的汗水出来了,蜡黄色的额头
上亮晶晶的。
直到郑胜不再乱动,冉校长才沉痛地说:“对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了,他们做
得很不对头! 我是刚听说郑胜同学,现在,我首先作自我批评,同时我也批评你的
班主任费远钟老师,还要对赶你出教室的老师作严肃处理。你下来吧,我可以保证,
那种事今后绝对不可能再发生。”
墙上传来古怪的声音,闷闷的,不像是从高处,而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那是
郑胜在抽泣。他抽泣的样子十分可怕,鼻子眼睛缩成一团,本来就短的脸弹簧似的
被捏得更短。但没有泪水。
冉校长对费远钟说:“你看你做的好事。”冉校长的口气并不严厉,而是悲怆。
不知道他是不是从郑胜的那副可怜相,想到了自己夭折的小儿子。
郑胜抽泣了一会儿,终于哭出声,对着下面喊:“费老师……”
费远钟心里厉害地一酸。在最孤独无助的时候,郑胜没喊别人,而是喊“费老
师”。
他望着墙顶,声音有些哽咽:“郑胜,你快下来,小心些。不要怕,费老师保
护你。”
郑胜犹豫了一下,开始往梯子方向移动。在高空待这么长时间,他的手脚都冻
硬了,每移动一步,都把墙身擦得呱呱响。
“小心啊,慢慢的,不要急。”费远钟这么叮嘱。
当郑胜的一只脚踩上了梯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冉校长轻声向费
远钟交代:“你赶快跟他家里联系。”费远钟有点迷惑,说算了吧,该他家长说的
话我来跟他说。张成林严厉地瞪着他:“你接手他都这么长时间了,你的话他听进
去了吗? 不要自以为是。教育学生不是学校单方面的事情,该家长做的,你不要往
自己身上揽,揽不过来的! ”费远钟诺诺连声:“是,是,但他家里没有电话。”
张成林说没有电话也要想法跟他父母联系上,让他们马上来人。费远钟说郑胜呢?
冉校长想了想说:“让张主任带到教务处去。”
费远钟又朝下到梯子中段的郑胜叮嘱了两句,出了校门,再次朝陆军医院赶去。
门依然锁着,郑胜的父亲郑高依然不在。
费远钟给张成林打电话,张成林说:“那就等! 一直要等到他们回来。、”
放了电话,张成林好像才反应过来:费远钟不是说过他也不知道郑胜住在哪里
的吗? 看来他是知道的! ……
费远钟一直站在那幢破房子面前等,等到下午一点半过,才见郑高背着半篓子
捡来的破烂回来。
“费老师……”
费远钟像盼到了救星。他以为永远也把郑高等不回来了。
“走,跟我到学校去一趟。”郑高把背篓抵着门边放下后,费远钟说。
郑高用手掌抹脸上的汗,问道:“我娃吃过饭走了吗? ”
费远钟说他在学校,没回来吃午饭。
郑高很羞涩地笑起来,他以为有什么好事请他去学校呢。“费老师,我从来没
去过学校,家长会我也没参加过。”
费远钟说:“今天……不是开家长会。”
郑高突然变了脸色。变得那么迅速,使费远钟感到震惊。
“我胜儿是不是出事了? ”
此前.费远钟本想在去学校的路上把郑胜的事情告诉他,现在已经不敢了。郑
高此时的眼神,是从内里逼出来的,很直,很脆,随便一点惊吓,就会把他的眼神
弄断。再说领导把郑胜关在教务处,到底是什么意图,费远钟并不清楚,作为下属,
不清楚的事最好三缄其口。
到学校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钟。
他们直接去了二楼的教务处。
张成林在教务处守着郑胜,这么长时间,他连厕所也没上过。中午下课后,他
让职员小赵打了两份饭来,他一份,郑胜一份。郑胜一直是站在窗边的,头垂得很
低,头发张扬着。他的脸和露出来的手,显得很嶙峋,看上去他好像没有皮肤和肉,
只有骨头;他的皮肤和肉都被冷风吹成了骨头。他吃饭时也站着。费远钟把他父亲
带去的时候,见他依然站着。
“这位就是郑胜他爸? ”费远钟两人进去后,张成林几乎是跳起来问。
郑高咧了一下嘴.算是回答。他的背本来不驼,却给人驼背的印象,是因为他
把肩膀耸起来的缘故;他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瘪瘪的小腹上,眼睛里燃烧着呼
呼作响的火苗,盯住窗边的儿子。
“你养了个好儿子,”张成林说,“我教了十七八年书,还从没见过不上课专
往墙上爬的学生。”
郑高放在小腹上的那双手,很厉害地抖了一下。
“清早爬上去,”张成林接着说,“十点过后才被请下来,他真有本事! ”
郑高的肩膀也在抖动。
费远钟连忙拉过一把椅子,放到郑高身后,请他坐,说你坐吧,没事的,坐下
再说。但他也像跟着儿子爬到高墙上被白毛风吹了几个小时,全身都僵了,想坐也
弯不了腿。
张成林出去了。他是去看冉校长到了没有。费远钟抓住机会,对郑胜交代:
“不管领导说什么,你听着就是,最好是他们说一句话你就点一下头,如果你还像
在课堂上那样胡闹,麻烦就大了,听见了吗? ”郑高。
走动了两步,与儿子靠得近了些。郑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胸腔里却在鸣叫。
他儿子的成绩不是很优秀吗。怎么会在课堂上胡闹? 他又怎么会不上课爬到墙上去
?“有些话,等冉校长过来给你讲。”张成林回来后,这样对郑高说。
不多久,冉校长进来了,却既没对郑胜父子说话,也没对费远钟说话,只看着
张成林下指示:“就按那个意见办,道理给他讲明白就是了。”这个“他”,指的
是郑胜的父亲,但冉校长并没看那个男人一眼。说了这句话,冉校长就出去了。
张成林走到郑高身前去( 他的突然插入,把郑胜挤开了一步) ,说:“经过领
导研究决定,你今天就把郑胜领回家去。”张成林的口音是从长丰煤矿带过来的,
把“去”念成“雀”,“家去”就成了“家雀”。家雀是一种很卑微的鸟。
这时候,张成林的声音比开始低,也比开始理智。正是这低音和理智,使他的
话显得格外有力。
郑高眨了一下眼睛,脸色发紫,指节绷得发白。
看他那样子,他好像要冲过去打儿子了。父亲有教育儿子的权利,但再怎么说
也不能在学校打人,更不能在教务处打人——何况现在才知道教育儿子,已经晚了。
张成林生怕郑高在这里出手,急忙把郑高一拦,一直拦到门边,才凑近对方的耳孔,
悄声说:“从各方面情况看,你儿子精神上出了毛病,不是一般的毛病,是大毛病
!我们的意见是,你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花他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好好治
治。”
郑高听懂了这话。这话的意思就是明明白白不让他儿子读书了。他的脸色慢慢
变白,但指节已经像精疲力尽的虫子。他的整个身体都松软下来,像流汁一样摊开
去。
他走到儿子跟前,抓住他的手,把儿子拉走了。
自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
35
两天之后的一个上午,郑高到学校来,把儿子的书本装回了家。他刚到锦华中
学的东大门,就碰到了张成林,张成林让他先去教务处和政教处,为郑胜办了病退
手续( 张成林对他说:“只要郑胜病情好转,你立即把他送到学校来,一两年也罢,
三年五年也罢,什么时候病好,我们就什么时候收下他。”) ,再来到火箭班。那
时候,费远钟正在教室上课,天气比前几天还阴冷,因此前后门都关得很严实,费
远钟转过身板书,写了半个字,就听到有人敲门。那算不上敲门,只是指节在门上
刮,声音很细。费远钟停下手里的活,一步跨下讲台,去把门打开。“我知道是你,”
费远钭说。郑高依然耸着肩膀,依然把双手扣起来,放在小腹上。他朝费远钟把眼
珠子动了一下,直接进了教室,东张西望。他不知道儿子坐什么位置,教室又那么
拥挤,不熟悉的,根本发现不了在哪一块有个空出来的洞。费远钟已经知道他要来
干什么,正要给他指引,胡昌杰站起来,对郑高说:“郑叔叔,郑胜坐那里。”郑
高侧着身走到最后一排,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深黑色的塑料袋,把堆在桌面上的书本
装进袋中,又拉开没上锁的抽屉,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片皱皱巴巴的纸也不遗
下。他翻抽屉的动作是那么熟练,仿佛抽屉不是木质做的,而是柔软的皮肉。坐在
郑胜旁边的,是两个女生,两个女生这时候都把身子朝反力面倾斜,尽量离郑高远
些,且以手为扇,在鼻子跟前不停地挥动。郑高似乎没有注意到两个女生的动作,
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做完了,退着出了教室。当他到了走廊上,费远钟才追过去,
拉一拉他的肩膀。他停住了。
费远钟说:“我没想到会使这种记过结果。”
郑高咧了一下嘴,想说话,却没说出来。
费远钟说:“你得给郑胜好好治一治。”
郑高手里的塑料袋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
“张主任说得对,”费远钟又说:“郑胜真的得了精神病。”
郑高的喉咙里发出蛇吞青蛙一般的动静,然后说:“费老师你也是这么看的? ”
声音一出来,把费远钟吓了一跳。跟前几天相比,这声音变得那么苍老。
费远钟说:“我不愿意这么看,可事实就是那样,我不能瞒你,免得耽误了孩
子的治疗。”
郑高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泪水毫无预兆地倾泼下来,砸在地板上。
白色的地板有了暗红的反光。
费远钟问:“郑胜怎么样了? ”
郑高没回答,就这样泼着泪,迈着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回到教室后,费远钟没接着上课,而是朝那两个女生走去。两个女生看到了老
师的脸色不对,坐得很端正,脸上很严肃。费远钟问:“你们刚才为什么那样? ”
不见回答,费远钟又问了一声,有个女生胆大些.拉长了脸说:“费老师,我们哪
样啊? ”周围的学生大多低着头,偷偷地笑,因为两个女生已经对他们讲了,说郑
胜他爸身上散发出一股猪大肠的气味。在走廊上,费远钟也闻到了一股猪大肠的气
味。那气味热嘟嘟的,好像还发出肠子刚掏出来时缓缓流动的细碎声响。这几天,
郑高除了拾荒,还在巴河边上一个私人屠宰场帮人翻猪大肠。他还准备去野火坪开
发区当土石工。既然教务主任都说他儿子得了精神上的毛病,而且是很严重的毛病,
他就再也不能依靠儿子考卜状元挣书学费了,他要重振旗鼓,先想法给儿子治病,
把生活继续F 去,等儿子的病好了,再让他复学……
只有胡昌杰、丁晖跟一个叫宋珂的男生没笑,他们也听到了两个女生的话,但
他们没笑,胡昌杰和丁晖是不忍心笑,宋珂是没有笑的兴趣,只要不关自己的事,
他都没有兴趣。那些偷偷笑的学生,还把手放在桌子底下绞来绞去,意思是绞大肠。
费远钟没追问下去,他走上讲台,望着全班学生说:“我想问一下,你们都是
高干子弟? 或者是富豪家子弟? ”
教室里鸦雀无声。那两个女生红了耳根,连头发都红了。她们也是普通工人家
的孩子,父母身上,没有猪大肠气味,却有皮革和机油的气味。费远钟眼睛的余光,
看到了两个女生的表情,接着说:“要是你们是郑胜呢? 要是你们的父母也被人瞧
不起呢? ”
“我们就是我们,我们为什么是郑胜? 我们又不是疯子! ”
一个女生撅起了嘴,这样小声说。
费远钟清晰地听见了。这话把费远钟割了一刀。
他嗫嚅老半天,说:“同学们,郑胜不在了…_ .”
这不像说出来的,而是喊出来的。他曾经对郑胜说“费老师保护你”,可他能
为郑胜提供什么样的保护? 郑胜被带走之后,费远钟就掂量着一件事,连睡梦里也
没歇着:冉校长让郑胜从墙上下来的时候,不是表态“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商量”
吗? 而他真的下来了,却没给他一句发言的机会,更别说商量。郑胜的命运,在他
从墙上下到地面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冉校长还说,要严肃处理把郑胜赶出教室
的老师,但下来之后,除了狠狠臭骂了一通花木工,责怪他再没地方放梯子,也不
该竖到墙底下去,而对政治老师,根本就没问过一句。
这证明,郑胜的命运在更早的时候就决定了。
课堂上,费远钟喊出了那句话,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他手里握着粉笔,在指间
翻来倒去,直到下课铃响。听到铃声,他拿起书本和教案,迅速离开了教室。
值日生走上黑板,把那半个字擦去了。
那半个字像还没发育完全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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