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47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费远钟被吓了一大跳。那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不仅校园
里无人活动,校园之外的车声人语,也被夜晚消化得干干净净。楚梅和儿子都睡了,
费远钟还在书房里研究“猜字母”的方法。会是谁呢,这么晚了? 他有些诧异地把
听筒拿起来:“喂? ”
“是费老师吗? 费老师你好,我是德门中学的洪强,没打搅你休息吧? ”
那一刻,费远钟根本就没记起洪强曾找过他“办事”,他只是惊慌地想:失主
终于找上门来了! 毫无疑问,德门中学已经知道了于文帆被锦华中学掐掉的事实,
而且也知道插入了费远钟班上。尽管巴州南北两城各自独立,但像于文帆这样的人
物丢了,不要说转到了同城的学校:就是去了省会成都,甚至去了北京上海,他们
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查个水落石出。
费远钟说:“洪主任,你……好哇。”
他的脑子像被清洗过的磁带,好像只等着洪强用怒气冲冲的质问来将其充满。
可是洪强根本就没质问他,洪强说:“费老师,这个背时的雨,下好久哦,今
天终于停了。”
费远钟说是呀,我们这边下午还出了点太阳,你那里呢? 说了这句,费远钟觉
得非常可笑。
然而洪强却答得很认真,洪强说:“出太阳了吗? 我还不知道呢。我下午在开
会,会议结束天就黑透了。”听他口气,好像不知道几小时前出过太阳,是一件很
不应该的事情。
费远钟呵呵笑了几声,很想抠出一点新的话题来说。可他也知道,躲是躲不掉
的,那根质问的铁棒,冰冷地悬在那里。不过,说了那么一阵天气,他比开始镇定
多了,他想,你要是问于文帆是不是在我班上,我会毫不含糊地说:在。你要再问
别的,我不会回答,我只是一个班主任,我能知道什么呢! 洪强又拉拉杂杂地说了
些闲话,却啥也没问,就以这样的话结束:“费老师,这么晚打搅你,不好意思哟,
祝你晚安。”
这时候,费远钟的心突然一空。‘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空下去时发出的响
声。此前,他厂一直提防着,因此对洪强是冷淡的,特别是他镇定下来后,有一些
话甚至是带着敌意的口吻说出来的,谁知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找你麻烦! 听洪强祝他
晚安,他才感到愧疚,才来了热情和精神,他说:“洪主任晚安,等我们都忙完了,
把许三约上聚一聚。”
洪强说好的,好的。
费远钟说那就再见了。
洪强说:“再……”“见”字还没出口,他又转了个弯:“费老师,我还有个
事给你说。”
费远钟暗地里骂了声娘,心想到底还是来了! 他又换成冷淡的口气:“什么事
你说吧。”
“我是说于文帆哪——”费远钟短促地、硬邦邦地唔了一声——“她有比较严
重的贫血病,要定期服药。她从小到大没管过事,加上学习任务又重,就经常忘记
吃药;在我们这边的时候,药是她班主任和我督促她吃下去。已经治了一年,现在
好多了,只是还没好彻底……费老师,我对你说这些,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主要是
怕你不了解情况,她自己又不主动给你讲,耽误了治病。这么晚打搅你,真的很抱
歉,费老师再见。”电话断了。
费远钟通宵未眠。
算起来,这是于文帆到他班上的第四天,这四天.里。洪强大概也没怎么睡,
否则他不会深夜打电话来的。还有于文帆的班主任、科任老师,包括德门中学的校
长,说不定都没怎么睡。六年了啊——于文帆从初一就进德门中学念书,至今还差
不到两个月就满六年了! 这六年当中,有多少人在她身上耗费了心血? 眼见就到瓜
熟蒂落的时候,却被别人掐掉了。
费远钟再怎么设想,也想不到洪强这么晚打个电话来,是交代督促于文帆吃药
的事。
洪强请客的那次,他那双软得像熟柿子的手,给费远钟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印象,
他说的那些话,更是让费远钟觉得洪强看低了他的人品,总之费远钟很不喜欢他,
但在这个有些闷热的夜里,他发现。自己和那个长得像老农民的人,有着抓心抓肺
的联系。
然而这种感觉并没维持多久。他想.如果郑胜也像于文帆那样.洪强照样会把
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照顾,如果郑胜一直都那么优秀,如果一直优秀的郑胜原在德门
中学读书,现在被锦华中学“掐”过来了,洪强照样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一个
电话给他,郑重其事地向他交代什么。( 这些日子,费远钟老是在想,郑胜当了收
荒匠,那么他爸爸呢? 那次在校门外,正是因为问到他爸爸的时候,他才突然变得
狂躁起来并神志不清的。有好几次,费远钟都想去陆军医院察看。但他不敢去。他
连那个方向也不再去了。) 他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夜。这一夜过去,费远钟惊异地
发现:他什么也再不相信了!
48
要出卖学生,对费远钟来说并不需要费多少周.折。自己班上的他当然不会出
卖,然而,他以前教过徐奕洁等人,尽管他们眼下在钱丽或者莫凡宗带的重点班读
书,却都是很优秀的尖子生……当然,分班之后,教务处把以前记录学生信息的花
名册全都收上去了,根据各班情况重新打印了一份,费远钟不记得徐奕洁等人家里
的电话,可他们父母在哪个单位,他是一清二楚的,他只要把这些信息告诉洪强,
洪强就会找上门去,做家长的工作。
可真要这么做,费远钟却舍不得。徐奕沽等人都是他亲手带过的学生,要卖掉
他们,他有一种卖儿卖女的感觉。是的,他是把他们卖到一个条件更好的主人家去,
然而,把自己的儿女卖给条件更好的人家,难道就不心痛吗? 他并不能做到“什么
也再不相信”。
然而,很久之后,费远钟也难以解释自己那天的行为是有意为之,还是偶然碰
上的。
他看到钱丽把她班上的花名册拿出来了! 这天钱丽把花名册铺在办公桌上勾勾
画画,几分钟后,外面有人叫她,叫得很急,像是说她班上有:人打架,钱丽没来
得及把花名册收起来,就起身出去了。——如果说她的行为有什么特殊之处,恰恰
就在这里。平时钱丽随便走一步,都把那本蓝皮封面的册子锁进抽屉,今天大概是
外面的事情紧急,她神经短路,就疏忽了。
当时,办公室里有好几个教师,除费远钟,别的教师面前都围着一大堆学生.
很热烈地跟老师讨论“猜字母法”和押题,他们都没注意到发生在钱丽身上的所有
细节。但费远钟注意到了。其实费远钟与钱丽相隔很远,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
钱丽背门而坐,费远钟向门而坐,可费远钟不仅看到了她拿出的是学生花名册,还
看到她出办公室以后,疲惫的身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这个季节,钱丽爱穿
红衣服,她那身红也显得很疲惫,像烧了很久又无人守着的火,烧得很没有意思,
只想快点熄灭。费远钟无法对自己说清楚的是,当钱丽一闪即逝的时候,他怎么就
想上厕所了,而且.急不可待;他更无法说清的是,办公室是两扇门,东头一扇,
西头一扇,他完全没必要从东头绕到西头去。可是他就这么去了,路过钱丽办公桌
的时候,他迅速朝花名册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张永亮! 费远钟不仅看到了张永亮的名字,
还看到了附在那名字后面的电话号码。
他只是用一眨眼的工夫看了那个电话号码,可那七个数字,每个数字都像一根
锋利的钉子,狠狠地扎入他的心里。他不动声色,进厕所后,从包里摸出笔和一张
卫生纸,将那个号码记到卫生纸上去了。
当他把那片写着号码的卫生纸撕下一角,重新揣进包里去,感觉内心里发生了
某种震动,眼里看到的事物,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本来都是习以为常的,这时候全
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不能回答,也不愿深想。他只是明白,自己心
里有些痛。现在钱丽班上的语文课,也是他在上,张永亮也是他的学生,虽然自始
至终他都没当过张永亮的班主任,但毕竟是他的学生。
要不是杨朴也进厕所来了,费远钟好像就不知道出去了。费远钟个子高,头从
厕所隔墙上冒出来,杨朴一进来就看到了那颗头,说:“老费,张主任找你,让你
去教务处一趟。”
杨朴自己刚从教务处上来,在办公室没看到费远钟,没想到在厕所把他碰上了。
费远钟像被“张主任”三个字吓了一跳,说:“呃,好.我马上去。”
张成林找他,就跟找杨朴一样,是教务处从网上为火箭班挑选了一些资料.让
去确认一下,如果需要,就订购。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费远钟心里非常难受,在学校见到任何人都有别后重逢的
感觉.那股子过分的亲热,让他自已也觉得吃惊。特别是对钱丽。因为不喜欢钱丽
身上的那股“忙”劲儿,没有必须的事,平时费远钟很难得跟她搭腔,可现在不一
样了,他好像觉得欠着钱丽很大的人情,不有事无事跟她说几句话,就过意不去似
的。
不仅在学校,回到家里费远钟也是这种心态。他看着妻子,看着儿子,心里奇
异地多了一层难以化解的怜悯.好像自己马上就要跟他们分别似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是啥也没干嘛! ”
的确,他啥也没干。张永亮家里的电话号码,安安稳稳地沉睡在他书房的抽屉
里,自从放进去,他就再没取出来过。
但他并没有忘记。那七个数字,依然钉子一样扎在他的心里。有好几次,他都
对自己说,忘记它吧! 可他就是忘不了。关键是,即使真的忘了,那片写着号码的
卫生纸还在呢。他似乎不愿正视这一点。他的灵魂总是响起两个声音,一个说:你
应该把那片纸扔掉,现在就扔! 另一个声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出噪声,把前一
个声音压下去。
49
没过几天,锦华中学发生了一件事。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每过些日子,就会发生一次的。
这种事也不仅仅在锦华中学发生,各个学校都出现过类似的事件。
这种事也不只是某一个人遇到,现在当教师的都有可能遇到。
——钱丽被学生打了。
打她的正是尖子生张永亮。
这天上晚自习课,钱丽进去辅导.张永亮没有复习钱丽教的英语科,这让钱丽
很不高兴。她希望他自觉地改过来。可她进教室都五分钟了,张永亮还在做数学诊
断试卷! 不错,张永亮的英语非常好,但这又怎么样呢? 作为英语教师,钱丽对他
的要求是好上加好;当然她还是班主任,班主任的任务是让自己班上的成绩整体性
提高,钱丽并没忘记这一点,但她首先需要证明的,是自己有能力教高j 英语,而
且会教得相当出色。
她走到张永亮身边.说:“永亮.你该把数学试卷收起来了。”
钱丽称呼学生,特别是尖子生。都亲切地只叫名不带姓。
张永亮没理她。或许是没有听见。他认真思考的时候,额头七的皱纹一道一道
的,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肿泡泡的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笔尖则不停地在纸上
戳,好像那些问题的答案,就藏在额头的皱纹和眯缝的眼睛里,他用笔尖不停地挖
掘,就能把答案挖出来一样。
钱丽把那句话重复了两遍。张永亮的笔尖还是在纸上戳。
她说第三遍的时候,张永亮抬起头,异常恼怒地盯了钱丽一眼。
这证明,他是听到钱丽说话的,只是那道老也解不开的题目把他迷住了,实在
丢不下手。
钱丽并没在意张永亮恼怒的眼神,她手里拿着教棍,见张永亮低下头后依然在
晃动笔尖,就用教棍在他桌上抽了一下。声音脆亮,把整个教室都惊动了。
钱丽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棍下去,会发出那么大的响声。
张永亮将笔一扔,咕哝了一声:“黄脸婆! ”
钱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但她装着没听见,忍了。
她不能不忍。被下放到初中部的孙志刚就是个活教材。不知道忍的活教材。而
且与孙志刚类似的事件,在他前后都发生过——陈校长在任时发生过,冉校长上任
后照样发生过。每次出现了这类事件,教师都只能自认倒霉。
钱丽以前就亲耳听到过某些尖子生冲着她的背叫她黄脸婆,她不仅忍了,还转
过身关心骂她的学生:吃得好不好? 睡得香不香? 诸如此类。在尖子生们看来,这
不分明就是讨好吗? 因而无动于衷,甚至打心眼里瞧不起。倒是那些成绩差一些的,
心里才会涌起那么一丝酸楚。
今天钱丽又是这样,她愣了片刻,就对张永亮笑脸相迎,可张永亮又补了一句
:“黄脸婆! ”
这次骂得字字清晰,整个教室都听见了,整个教室都飞舞着黑色的蚊虫,遮没
了钱丽的眼睛。
她似乎有些站立不住,将五根指头又开来,顶在旁边一个学生的桌面上。学生
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望着挨骂的人。钱丽声音哆嗦地说:“永亮,我都可以
做你妈妈了……”
张永亮低着头,数学试卷并没收进书桌里,而且又拿起了笔,在草稿纸上戳。
钱丽伸出手,将张永亮摊开的数学试卷折叠起来。
就在这时候,张永亮一掌拍在钱丽的手背上。
手背和桌面同时发出响声,又清脆又沉闷。
钱丽把红艳艳的手收了回去,啥也没说,就回办公室去了。她坐在办公室里,
不停地给自己说安慰话,她说只不过手背挨了一下,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月前.莫
凡宗还被何超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头呢。莫凡宗个子矮,那一拳头擂在他胸膛上,
要不是教室桌凳挨桌凳,就把他打飞了,他的胸膛痛了好多天,都忍过去了,我这
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可是,钱丽这么安慰了自己一会儿,却流下了眼泪。那两行泪
水,几次顶上来都被她堵了回去,最终夺眶而出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汹涌,有一种
咆哮的味道。她在身上搜索纸巾,没带,只好用手去擦。被打的那只是右手,火辣
辣的,泪水一泡,就像燃烧起来了。
她这么偷偷地擦了几把泪,再也克制不住委屈和伤感,把头伏在桌面上,终于
哭出了声。
那时候,包括费远钟、莫凡宗、杨朴、周世强和朱敬阳在内的好几个教师,都
在办公室备课。听到钱丽的哭声,大家格外惊讶,但很快也就猜出了个大概。
朱敬阳站起来,到钱丽班上去了。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只绷着脸,不说话。费
远钟过去问怎么回事,他才轻声说:“张永亮把钱老师打了。”
大家的心里都堵着。费远钟去关了前后门,走到钱丽面前,说钱老师,要不要
去医院? 别的教师都来到钱丽身边,把她围起来,问长问短。钱丽继续捂着脸哭,
只把头摇了几下。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钱丽的头上已有了那么多白发,不仅脑门心,
耳门背后也是自发成堆,特别的扎日,也扎心。平时,由于钱丽卜课太爱拖堂,凡
是跟她合作的教师,几乎都被她占用过时间,几乎都跟她吵过架,但这时候,他们
都觉得钱丽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给她递纸巾.还给她接水来洗脸。
那么刚强的一个人,此时简直像个小姑娘,伤心而无助地接受着别人的安慰。
可当她洗了脸上的泪痕,又打起精神,进教室去了。
钱丽去后,莫儿宗说:“不知道报答师恩,连基本的尊重也没有,这样的尖子
生究竟有什么用? 我就不相信国家将来靠这样一批人能撑得住! 人家日本的学生,
不管在哪个场合,见到老师就鞠躬,哪像我们,我们只要不挨学生的打就万幸了! ”
这句话是如此锐利,刺透了每一个人的心。
没有人去接莫凡宗的话,办公室里悄无声息。
这时候,费远钟心里想到的是于文帆。洪强告诉他于文帆有贫血病之后,尽管
她母亲在学校图书室上班,于文帆吃饭睡觉都在家里( 也就是唐老太婆的屋子里) ,
有母亲照顾,但费远钟还是把于文帆的药拿来保管上了,每天督促于文帆吃下去,
还自己掏钱买纸杯,把开水倒上才去请她,但于文帆从来没说过一声感谢,没喝完
的水也从不知道拿去倒掉。
下课之后,钱丽例外地没像往常那样拖堂,很快就回到办公室来了。她去洗手
槽开水洗手的时候,又在流泪。大家都注意到了。她的前胸、手肘甚至鼻尖上都是
粉笔灰,泪水流过之后,脸上留下一道道黄白相间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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