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楔子(2)
他忽而笑了,揉搓高阳的头顶宠溺道:" 别哭鼻子了,你可知,公主要有公
主的威仪。若你平日里行止有你母亲十之一二威仪,朕也不必担忧百年之后你的
处境了。"
" 母亲……" 这两个字本是高阳不甘愿的称谓,可是苦苦压抑多年的疑问终
于遮掩不住,冲动地脱口而出," 那个女人是我母亲吗?"
李世民低头看着高阳,眼前的女子昂起的绯色脸庞,竟像极了许久不见的她,
他不禁错了神,喃喃地道:" 你的母亲生来属于天阙,她生也好,死也罢,一步
都没有从太极宫红墙金瓦中走出去过,一步都没有!世人皆说手握生杀予夺大权、
助夫君挥师南下登上皇位的长孙氏是旷世的脂粉英雄,他们却不知,你的母亲才
是真正的生于天家、逝于天家的女子——她一生尊贵,从不自贱,哪怕是国亡宫
倾,也能毅然保留天家风范,不曾惧怕一分。"
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太极宫内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其中情孽必定是九转曲折的。
能让铁骑南下踏平旧日河山的父皇如此称赞的天家女子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高阳虽好奇,却仍会因谈论的是那个女人而漠然无谓,仿佛父皇所说的不过是个
与自己无关痛痒的人,如同她骨血里也从未有过那个女人尊贵的融灌,无干无念。
也难怪高阳会冷意如此。过去十三年来,她从未于那个女人身边成长,隐约
记得唯一一次相逢也是在宫门缝隙中狐疑一瞥。那女人惯于漠然,从不爱抚关切,
也从不肯多看高阳一眼。
高阳抱怨到长孙皇后处,长孙皇后便怅惘笑笑安抚她——那女人韶年芳华时
本是前朝公主,国破家亡,尊荣覆灭,岂一个惨字能说得清,如此一来,行事作
为难免骄纵乖张些;并多次嘱咐高阳莫要放在心底,此人须另眼看待。
可不知道为何,高阳对那女人有些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无比憎恨。
那个女人绝色容貌,不笑便能摄人心魄,所以朝堂重臣无不称她为祸国妖颜。
听说父皇待她已远远超出荣辱相伴的长孙皇后,想必也是为她的魅色迷惑,
而忘记了糟糠妻女。
高阳如今已不记得那女人样貌,唯记得她唇上摄人心魄的嫣红,是恭谨贤淑
的母后从不敢用的妖艳胭脂色。她的鬓钗永远熠熠闪光,她的罗裙永远迤逦拖曳。
母后赶追千里亦永远不会有她那般的风华气度。
高阳当然知道,其实她才是自己的母亲。
纵使宫人在父皇警诫下对隐秘过往无比小心避讳,但无意间的窃窃耳语,高
阳总难以假装不闻。她也曾悄然去查过史官撰写的歌功颂德的史书,偏这些能堵
住众生悠悠之口的传世绢帛上,丝毫没有那女人的坎坷过往,她只能偏信那流传
于坊间的信誓旦旦。
她是个肮脏的女人,高阳想。
兄妹逆伦,叔嫂通奸,昔日亡国公主竟在新君膝下淫语承欢,本性淫乱的她
难道还会是九天仙女不成?
为她,昏聩炀帝面对三十万重兵压境面不改色,撕碎讨伐檄文。
为她,父皇宁肯背负弑父杀兄的罪名,不顾众臣反对,接其入宫。
如此纷呈经历,让高阳怎么能相信那个诡艳如花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还
是父皇口中尊贵无比的天家女子?
是的,高阳不信。
所以高阳宁可亲昵地尊称长孙皇后为母后,也不愿对那个女人流露出丝毫仁
慈亲昵。
高阳不屑称呼那个女人为母亲,永远都不屑。
窗外的风雪转眼间又大了些,呼啸之下连殿内的烛光也开始扑朔摇动,菱花
窗来回扇动,带得挂钩咣当作响,空旷大殿内的两个人仍寂静无声对视。
李世民见高阳眼中恨意深种,仿若见到相似熟悉面孔——她临别时,亦是如
此蹙眉怀恨。
他的心神有些恍惚,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尽头自言自语道:" 只怪朕当年年轻
气盛,以为握在掌心才能留下你。早知是此结局,不若放了你,至少今时今日你
仍能活在人世,哪怕不在朕的身边,知你活着已是幸事。" 他长吁口气,不住地
喘息," 我知你一生恨我、憎我。若是我现在去找你,怕你也是不能原谅我吧。
来世……" 说到此处他默然地看着高阳,目光渐渐迷离凄然," 来世,我一定不
去找你。你大可无忧无虑地做一辈子公主,嫁人生子,夫妻和顺,直至安稳终老
……"
李世民的声音低哑沉重,每一句都说得断断续续,恍恍惚惚。哀伤至极的他
让高阳心中突然浮起些许好奇——那个让父皇神魂颠倒的女人,那个让父皇违背
纲常伦理的女人,那个让父皇相信命运来世的女人,究竟凭借怎样的勾人心魄的
手段笼获了父皇?
或许,她和外面那个传闻中的妖冶女子并不相同。
" 高阳,退下吧。明日还要早起出宫。" 李世民见高阳不言不语,以为她是
疲倦了,他勉强地露出慈爱的笑容安慰道。
此刻,霜染的发丝凌乱地垂落于鬓角,映衬着他早已疲累的双目,越发让高
阳心中酸楚。她不会与之辩驳,她默默地俯身叩拜,然后轻轻起身,走到他的面
前,端量着他赤红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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